钱德洪录 凡四十八则

【题解】

“钱德洪录”的内容体现了钱德洪在“钱德洪跋”中的选录标准和目的,“惟恐传习之不博,而未以重复之为繁也”,“乃复取逸稿,采其语之不背者”。因此,此“录”的内容相对而言比较繁富,涉及心学的多个方面,大概可分为以下六点:第一,论述阳明心学的相关范畴和命题,如“心即理”“心外无物”“万物一体”“爱有差等”“性”“未发已发”“狂者”等。第二,多角度论述良知本体。如首先良知的普遍性、个体性及二者的统一;其次,良知的内在普遍性决定了良知作为判定异端的标准性,但并不担保其发用(明觉状态)的普遍性;再次,在“心”与“物”的层面,良知本质上不是“物”(知识、见闻、七情等),但其发用不离于“物”,从“心外无物”的角度讲,“物”对“心”也是具有规定性的;其四,以“乐”“安”“诚”论良知的状态;其五,论证良知与传统的理学命题太极、命、性、道等只是一物,其自生生不息,自圆满自在而又自觉明发。第三,对致良知功夫的论述。王阳明特别坚持了功夫的一贯性和无执性,认为功夫不仅要顿、渐统一,而且要内外统一,做到“不动心”,无执着。第四,论述了本体、功夫、境界的辩证关系,阳明心学在根本上是即本体即功夫即境界的学问。第五,以心释经,彰显“功夫由己”的心性学立场;第六,从心物关系、境界等角度论述儒、佛、道之别,其中包含着对佛、道的心学化诠释及误读。

【题解】

本条论立圣人之志。王阳明龙场悟道后为龙冈书院作的院规《教条示龙场诸生》中之首条即是“立志”,这与其处困凝思圣人之道和彻悟心学关系密切。立圣人之志,即是要依良知而行,如心中别有些渣滓,则是志之未坚。

何廷仁、黄正之、李侯璧、汝中、德洪侍坐①。

先生顾而言曰:“汝辈学问不得长进,只是未立志。”

侯璧起而对曰:“珙亦愿立志。”

先生曰:“难说不立,未是‘必为圣人之志’耳。”

对曰:“愿立‘必为圣人之志’。”

先生曰:“你真有圣人之志,良知上更无不尽。良知上留得些子别念挂带,便非‘必为圣人之志’矣。”

洪初闻时,心若未服,听说到不觉悚汗。

【注释】

①何廷仁(1486—1551):初名秦,字性之,号善山,赣州府雩都(今江西于都)人。王阳明高徒之一。黄正之:即黄宏纲。见前注。李侯璧:名珙,金华府永康(今浙江永康)人。余不详。汝中:即王畿。见前注。

【译文】

何廷仁、黄正之、李侯璧、王汝中、钱德洪侍奉先生坐着。

先生环顾大家,说道:“你们的学问没有长进,只是因为没有立志。”

李侯璧站起来说:“我愿意立志。”

先生说:“很难说你不立志,但这不是‘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志。”

李侯璧回答说:“我愿意立‘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志向。”

先生说:“你要是真的有成为圣人的志向,在良知上就不会不尽。良知上留得一些其他的挂念,就不是‘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志向了。”

钱德洪刚听说的时候,心中好像并不服气,听到这里,不觉敬畏地流下汗来。

【题解】

本条论良知本体。良知即是太极,生生不息,是为灵明。

先生曰:“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天生地,成鬼成帝①,皆从此出,真是与物无对②。人若复得他完完全全,无少亏欠,自不觉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间更有何乐可代。”

【注释】

①成鬼成帝:语自《庄子·大宗师》:“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鬼神帝,生天生地。”

②与物无对:语自《二程集·遗书》卷二程颢语:“此道与物无对,大不足以名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

【译文】

先生说:“良知是造化的精灵。这些精灵,生出了天和地,化作了鬼神和天帝,一切都是从它们当中出来的,真是没有任何事物能和它们相比。人假若能把良知完全恢复,一点儿亏欠都没有,自然不知不觉就手舞足蹈,不知道天地之间还有什么乐趣可以取代。”

【题解】

本条论静坐功夫。静坐功夫是王阳明的教法之一,在王阳明而言,静坐是避免执着于外物的收放心的小学功夫,但也应避免走向为静而静的极端。心学之“静”在于依良知而行,不执于内,情顺万物而无情,也不逐于外,动而无动。

一友静坐有见,驰问先生。

答曰:“吾昔居滁时①,见诸生多务知解,口耳异同,无益于得,姑教之静坐。一时窥见光景,颇收近效。久之,渐有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或务为玄解妙觉,动人听闻,故迩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明白,随你去静处体悟也好,随你去事上磨炼也好,良知本体原是无动无静的,此便是学问头脑。我这个话头,自滁州到今,亦较过几番,只是‘致良知’三字无病。医经折肱②,方能察人病理。”

【注释】

①居滁:正德八年(1513),时王阳明四十二岁,于滁州督马政,从游者甚众。滁,滁州,即今安徽滁州。

②医经折肱(gōng):语自《左传·定公十三年》:“三折肱,知为良医。”肱,从肘到腕的部分。指胳膊。

【译文】

一位朋友在静坐中有所见解感悟,就跑来请教先生。

先生回答说:“我从前住在滁州的时候,看到各位学生多注重知识见解,争辩听说中的异同,在收获上没什么补益,姑且教他们静坐。他们很快就领悟到了一些东西,短时间内收效很好。久而久之,逐渐有喜静厌动、流于枯槁的毛病。有的人只追求玄妙的解读,借此动人听闻,因此近来只说‘致良知’。良知清楚明白,那么随你去静处体会感悟也好,或者去事上磨炼行动也好,良知的本体原本是无动无静的,这就是学问的关键之处。我这个问题,从滁州到这里,也反复比较过几次,只是‘致良知’三个字没有毛病。这就好比医生要亲自经历骨折,才能明察病人的病理。”

【题解】

本条论致良知功夫。良知无内外,即体即用,体用一源,故王阳明主张把致良知和事为见闻知识等统一起来。割裂二者,反而是有了内外之别和执着。

一友问:“功夫欲得此知时时接续,一切应感处反觉照管不及,若去事上周旋,又觉不见了。如何则可?”

先生曰:“此只认良知未真,尚有内外之间。我这里功夫,不由人急心,认得良知头脑是当,去朴实用功,自会透彻。到此便是内外两忘①,又何心事不合一?”

【注释】

①内外两忘:语自《二程集·文集》卷二《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程颢语:“与其非外而是内,不若内外之两忘也。两忘则澄然无事矣。无事则定,定则明,明则尚何应物之为累哉!”

【译文】

一位朋友问:“功夫想让良知时时不断,但在应付整个事物时却又感到照顾不及,如果到事情上去周旋,又觉得良知不见了。应该怎么办才行呢?”

先生说:“这只是对良知的认知不真切,还有内外的区别。我这里的功夫不能急于求成,当看清良知的关键,然后去踏实用功,自然能够体会透彻。到这种程度就是内外两忘,又怎么会心与事不合一呢?”

又曰:“功夫不是透得这个真机,如何得他充实光辉①?若能透得时,不由你聪明知解接得来。须胸中渣滓浑化,不使有毫发沾带始得②。”

【注释】

①充实光辉:语自《孟子·尽心下》:“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②沾带:附着。

【译文】

先生又说:“功夫不能透彻把握这个真谛,如何能让它充实光辉呢?如果能透彻把握的时候,不是靠着你的聪明解读知识就能得到的。一定要融化心中的渣滓,不让它们有一点儿附着才可以得到。”

【题解】

在阳明心学,命、性、道与良知只是一物,良知圆满自在而又自觉明发,知是知非,依良知而行,便是修身之道。

先生曰:“‘天命之谓性’,命即是性。‘率性之谓道’,性即是道。‘修道之谓教’,道即是教。”

问:“如何道即是教?”

曰:“道即是良知。良知原是完完全全,是的还他是,非的还他非,是非只依着他,更无有不是处。这良知还是你的明师。”

【译文】

先生说:“‘天命之谓性’,天命就是性。‘率性之谓道’,性就是天道。‘修道之谓教’,天道就是教化。”

钱德洪问:“为什么天道就是教化?”

先生说:“天道就是良知。良知原本是完完全全,是的就给他个是,非的就给他个非,是非只根据良知来,也就没有其他不对的地方了。这良知还是你的明师。”

【题解】

良知不是知识见闻,但亦不离知识见闻。不睹不闻是内遗外,但不否定外,戒慎恐惧是存内不逐外。理解了良知与事事物物的内外主次关系,则本体与功夫合一。

问:“‘不睹不闻’是说本体,‘戒慎恐惧’是说功夫否?”

先生曰:“此处须信得本体原是‘不睹不闻’的,亦原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睹不闻’上加得些子。见得真时,便谓‘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亦得。”

【译文】

钱德洪问:“‘不睹不闻’是说本体,‘戒慎恐惧’是说功夫吗?”

先生说:“这里必须坚信本体原本是‘不睹不闻’的,也原本是‘戒慎恐惧’的,‘戒慎恐惧’不曾在‘不睹不闻’上增加一点儿东西。如果认知得真切了,就算说‘戒慎恐惧’是本体,‘不睹不闻’是功夫,也是对的。”

【题解】

本条以昼夜论良知之妙用发生和收敛凝一的状态。良知常知,故无论昼夜都是良知发用之时。既是发用状态,便处于心物关系之中。昼时物欲繁杂,良知容易遮蔽,能顺应无滞,便是本体呈现。夜时物欲寡少,良知更易呈现。如能恰当处理好良知与物欲的关系,便是通乎昼夜之道。

问“通乎昼夜之道而知①”。

先生曰:“良知原是知昼知夜的。”

又问:“人睡熟时,良知亦不知了。”

曰:“不知何以一叫便应?”

曰:“良知常知,如何有睡熟时?”

曰:“向晦宴息②,此亦造化常理。夜来天地混沌,形色俱泯,人亦耳目无所睹闻,众窍俱翕,此即良知收敛凝一时。天地既开,庶物露生,人亦耳目有所睹闻,众窍俱辟,此即良知妙用发生时。可见人心与与天地一体,故‘上下与天地同流’③。今人不会宴息,夜来不是昏睡,即是妄思魇寐④。”

曰:“睡时功夫如何用?”

先生曰:“知昼即知夜矣。日间良知是顺应无滞的,夜间良知即是收敛凝一的,有梦即先兆。”

又曰:“良知在夜气发的⑤,方是本体,以其无物欲之杂也。学者要使事物纷扰之时,常如‘夜气’一般,就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注释】

①通乎昼夜之道而知:语自《周易·系辞上》:“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②向晦宴息:语自《周易·随卦》:“象曰:‘泽中有雷,随。君子以向晦入宴息。’”

③上下与天地同流:语自《孟子·尽心上》:“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④魇(yǎn)寐:梦魇,噩梦。

⑤良知在夜气:语自《孟子·告子上》:“梏之反覆,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

【译文】

钱德洪请教《周易》中“通乎昼夜之道而知”这句话。

先生说:“良知本来是知道昼夜的。”

钱德洪又问:“人睡熟时,良知也就不知道了。”

先生说:“不知道怎么会一叫就答应?”

钱德洪问:“良知既然常常知道,怎么会有睡熟的时候?”

先生说:“夜晚休息,这也是自然常理。夜晚天地一片混沌,事物的形状颜色都消失了,人的眼睛耳朵也没什么可看可听的了,器官都关闭停止了活动,这就是良知收敛凝聚时的情形。白天到来,万物复苏,人的眼睛耳朵也有可看可听的了,所有的器官都打开开始工作,这就是良知发挥奇妙作用的时刻。由此可见,人心与天地是一个整体,所以孟子说‘上下与天地同流’。现在的人不会休息,到了晚上不是昏睡就是胡思乱想做噩梦。”

钱德洪问:“睡觉时怎么用功呢?”

先生说:“知道白天怎么用功,也就知道晚上怎么用功了。白天良知是畅通无阻的,夜晚良知是收敛凝聚的,有梦就是先兆。”

先生又说:“良知在‘夜气’中生发的是本体,因为它没有掺杂物欲。学者要在事物纷扰纠缠的时候,常常像‘夜气’一样,就是‘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题解】

本条阐释儒、释、道三家“境界”之异,但其中蕴含着王阳明对佛教之境界论的误读。在王阳明看来,仙家执着于养生,佛氏执着于出离生死苦海,这其实都是对本体的障碍,所以仙、佛的境界便是虚、无。仙、佛因为拘于现实的身和生,所以本体不能大化流行,其性命之学便落入“无”的境界。而良知之发用,顺物而不拘于物,上下内外一齐俱尽,无执着将迎意必,所以良知的境界是“有”的境界。可见,在王阳明的佛教图式中,佛氏从实有之肉体生命走向了空无,故其境界不可言说,而良知学从预设的良知本体走向了有,故其境界可以言说。在论证逻辑上,似乎各自都成了一个悖论。那么实际的情况是怎样的呢?在佛教,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佛性的存在是必然的存在,即是说每一个人都有成佛的根据。而且,这一根据定无疑性,又必然导致禅宗的一切有情皆能成佛。六世有情无论经过多长时间,多少轮回,最终一定会成佛的。也就是说,佛教对于境界的论证是一个必然性的论证。王阳明也说“满街都是圣人”,意指每一个人都有成为圣人的潜在根据,但是否能成为圣人,还要看功夫做得如何,如果一个人不能做致良知的功夫,就不可能成为圣人,反之,则可以成为圣人。可见,王阳明对于境界的论证是一种可能性的论证。何以会如此呢?佛教着眼于现世,但目标是成佛;儒家着眼于成圣,但对象是现世之人。二者在根本的逻辑向度上是不同的:佛教立足于佛,来普度众生,众生终将成佛。如有一个有情不能成佛,则是对佛之慈悲的质疑,然而从佛教教义看,这种假设是不可能也根本不能成立的。儒家是从现世向上超越,达于圣人,功夫不到,便不能成圣。所以佛教是超脱的,儒家是现世的。

先生曰:“仙家说到‘虚’,圣人岂能‘虚’上加得一毫‘实’?佛氏说到‘无’,圣人岂能‘无’上加得一毫‘有’?但仙家说‘虚’,从养生上来;佛氏说‘无’,从出离生死苦海上来,却于本体上加却这些子意思在,便不是他‘虚’‘无’的本色了,便于本体有障碍。圣人只是还他良知的本色,更不着些子意在。良知之‘虚’,便是天之太虚①;良知之‘无’,便是太虚之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有貌象形色,皆在太虚无形中发用流行,未尝作得天的障碍。圣人只是顺其良知之发用,天地万物,俱在我良知的发用流行中,何尝又有一物超于良知之外,能作得障碍?”

【注释】

①“良知”二句:语自张载《张子全书》卷二《正蒙·太和》:“由太虚,有天之名。”

【译文】

先生说:“道家讲究‘虚’,圣人怎能在‘虚’上增加一点儿‘实’?佛教讲究‘无’,圣人怎能在‘无’上增加一点儿‘有’呢?只是道家说‘虚’,是从养生上来的;佛教说‘无’,是从脱离生死苦海上来的,在本体上添加这些意思,就不是‘虚’‘无’的本色了,就妨碍了本体。圣人只是还给良知本色,而不添加其他意思。良知的‘虚’,就是天的太虚;良知的‘无’,就是太虚的无形。日月风雷山川民物,凡是有相貌形状颜色的东西,都是在太虚无形当中生发流行的,从未成为天的障碍。圣人只是顺应良知的生发作用,天地万物,都在良知的生发作用与流行当中,何曾又有事物在良知之外兴起,成为障碍呢?”

【题解】

本条从心、物关系论儒、佛之别。在王阳明看来,佛教“不可以治天下”,不能仅理解为它对现世伦理的逃避,而应该从佛教本源上找答案。佛氏养心是守心而养,弃绝了外在的事事物物,把心作为一个孤立的存在。心学则主张即物养心,但又不执着于物,顺其天则自然,所以可以治天下。儒、佛之区别在于,佛教表面上是“尽绝事物”,而不执着于事物,但是实际上,佛教是“务养心”,也就是为了养心而尽绝事物,所以不但执着于事物,同时也执着于心。在王阳明看来,佛氏的心是寂灭的,刻意回避物事的功夫使心不能在现实中呈现,就更显得一团死寂,从而“把心看作幻相,渐入虚寂去了”。心学则相反,表面上不离事物,有所“着相”,但实际上是顺心而为,既无碍于心,也无碍于事事物物,既养心,也可以治天下。

或问:“释氏亦务养心,然要之不可以治天下,何也?”

先生曰:“吾儒养心①,未尝离却事物,只顺其天则自然就是功夫②。释氏却要尽绝事物,把心看作幻相③,渐入虚寂去了,与世间若无些子交涉,所以不可治天下。”

【注释】

①养心:语自《孟子·尽心下》:“孟子曰:‘养心莫善于寡欲。其为人也寡欲,虽有不存焉者,寡矣;其为人也多欲,虽有存焉者,寡矣。’”

②天则:语自《周易·乾卦·文言》:“乾元用九,乃见天则。”

③把心看作幻相:语自《景德传灯录》卷二十八《越州大珠慧海和尚语》:“夫法虽无种性,应物俱现,心幻也,一切俱幻,若有一法不是幻者,幻即有定;心空也,一切皆空,若有一法不空,空义不立。迷时人逐法,悟时法由人。”

【译文】

有人问:“佛教也追求养心,然而却不能用来治理天下,为什么呢?”

先生说:“我们儒家养心,未曾离开事物,只顺应天理法则,自然就是功夫了。佛教却要绝灭抛弃事物,将心看成幻相,渐渐进入虚妄寂静,与世间似乎没有一点儿关系,所以不能治理天下。”

【题解】

良知人人具有,至善无恶,愚夫愚妇与圣人同,故从本体层面讲,异于愚夫愚妇,即是异于良知,便是异端。

或问“异端”。

先生曰:“与愚夫愚妇同的,是谓‘同德’①;与愚夫愚妇异的,是谓‘异端’。”

【注释】

①同德:语自《庄子·马蹄》:“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

【译文】

有人向先生请教关于“异端”的问题。

先生说:“与愚夫愚妇相同的,这就叫做‘同德’;与愚夫愚妇不同的,这就叫做‘异端’。”

十一

【题解】

本条以心学解释孟子和告子,论证心学的“不动心”。告子是欲把捉一个心不动,为不动心而做不动心的功夫,反而有了执着,动了心。孟子是集义,念念不忘存天理、去人欲,事为动静皆合于义,顺于理,故良知本体无有牵滞,原自不动。

先生曰:“孟子不动心,告子不动心,所异只在毫厘间。告子只在不动心上着功,孟子便直从此心原不动处分晓。心之本体原是不动的,只为所行有不合义,便动了。孟子不论心之动与不动,只是‘集义’,所行无不是义,此心自然无可动处。若告子只要此心不动,便是把捉此心,将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挠了,此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孟子‘集义’工夫,自是养得充满,并无馁歉①;自是纵横自在,活泼泼地:此便是浩然之气②。”

【注释】

①馁(něi)歉:意指缺乏、不足。

②浩然之气:语自《孟子·公孙丑上》:“‘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朱熹注曰:“难言者,盖其心所独得,而无形声之验,有未易以言语形容者。故程子曰:‘观此一言,则孟子之实有是气可知矣。’”

【译文】

先生说:“孟子的不动心和告子的不动心,区别只在毫厘之间。告子只在不动心上用功,孟子就直接从心的原本不动处用功。心的本体原本是不动的,只因为行为不符合义就动了。孟子不论心的动与不动,只说‘集义’,所行没有不符合义的,这心自然就不会动了。如果告子只要这心不动,就是抓住这心,把它生生不息的根源反而阻挠住了,这不但徒劳没有益处,反而又损害了它。孟子‘集义’的功夫,自然将心存养得充盈饱满,没有一点儿缺憾;自然纵横自在,生气勃勃:这就是浩然正气。”

十二

【题解】

在阳明心学,心即性即理,心外无物,故性无善无恶,无内无外,是为“一”,这是从心学本体的角度论性。告子视心、物为二,故性内物外,性之无善无不善与物之有善有恶便有了对待,是为“二”,这是从理学心物关系角度论。

又曰:“告子病源从‘性无善无不善’上见来①。性无善无不善,虽如此说亦无大差,但告子执定看了,便有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内。有善有恶又在物感上看,便有个物在外。却做两边看了,便会差。无善无不善,性原是如此。悟得及时,只此一句便尽了,更无有内外之间。告子见一个性在内,见一个物在外,便见他于性有未透彻处。”

【注释】

①性无善无不善:语自《孟子·告子上》:“孟子曰:‘水信无分于东西,无分于上下乎?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朱熹注曰:“此章言性本善,故顺之而无不善;本无恶,故反之而后为恶,非本无定体,而可以无所不为也。”

【译文】

先生又说:“告子的病根,是从‘性无善无不善’上来的。性无善无不善,虽然这样说,也没有什么大的差错,只是告子固执地认知,就有个无善无不善的性在心中。认为性有善有恶是在事物感觉上认知,就有个事物在心外。这就把它们分成两边看了,就会有问题。无善无不善,性原本是这样。领悟到境界时,只要这一句话就说尽了,还没有内外的分别。告子看见一个性在心中,看见一个物在心外,就能看出他对性还没有透彻领悟。”

十三

【题解】

本条论“万物一体”。“万物一体”是阳明心学四个重要命题之一,其哲学基础是良知,体现了传统儒学由仁体到推仁的本体—功夫逻辑,从而实现以心涵摄万物的德性意义世界。

朱本思问①:“人有虚灵,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类,亦有良知否?”

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无人的良知,不可以为草木瓦石矣。岂惟草木瓦石为然?天地无人的良知,亦不可为天地矣。盖天地万物与人原是一体,其发窍之最精处,是人心一点灵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只一体。故五谷禽兽之类皆可以养人,药石之类,皆可以疗疾,只为同此一气,故能相通耳。”

【注释】

①朱本思:朱得之,字本思,号近斋,常州府靖江(今江苏靖江)人。从学于王阳明。曾为江西新城丞。著有《参元三语》等。

【译文】

朱本思问:“人有清净的灵觉,才有良知。像草、木、瓦、石之类,也有良知吗?”

先生说:“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如果草、木、瓦、石没有人的良知关注,就不能称之为草、木、瓦、石了。难道只有草、木、瓦、石是这样吗?天地没有人的良知关注,也就不可为天地了。天地万物与人原本是一体,它最精妙的开窍处是人心的一点儿灵觉清明。风雨露雷、日月星辰、禽兽草木、山川土石,与人原本都是一体的。因此五谷禽兽之类都可以养人,药石之类都可以治疗疾病,只因为它们的气是相同的,因此能够相通。”

十四

【题解】

本条以“南镇看花”的例子论述“心外无物”。理解本条可把握两个关键词,首先是“寂”,其指向“花的存在”。“花的存在”是独立于人的意识之外的客观的自在存在物,属于本然世界。它可以离开人的意识“自开自落”,不会因人的意识活动而生灭,它是心外之物,与主体“同归于寂”,这里的“寂”指“寂静”,即人与花各自独立,没有沟通,而不是佛教中的“寂灭”的“无”。其次是“明白”,其指向“花存在的意义”。“花存在的意义”是主体的意向性指向的结果,它不能离开人的意识而独立存在,它“不在你的心外”,而是人的一种本质力量的确证,与主体一样有了情感生命。只有当作为意义存在的花进入主体,其存在的意义被激活而显现时,花的“颜色”才“一时明白起来”。这里的“明白”指花的颜色相对于主体的意识而“明白”,即花树在“心”的观照中显现了它的意味,由纯粹的本然世界(寂)进入了意义世界(明白)。在此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看花”的“看”不是纯客观的看,而应该是一种生命体验式的看,它是一种最直接、最亲密的功夫,也是一种唤醒,一种感召,或一种自我验证。所以“明白”二字是以主体的意向性的指向功能为前提的,它暗示了主体和意义客体的同时到场。因此,在王阳明看来,没有进入意义世界的东西的存在与否是无意义的,可有可无的,虽然他不否定“心”“物”相感之前“物”的客观存在。但物一旦进入了意义世界,其作为意义客体便与“心”的觉悟有关。“心”与“物”的关系便是其所存在于其中的意义世界存在的根据。

先生游南镇①。

一友指岩中花树问曰:“天下无心外之物,如此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于我心亦何相关?”

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注释】

①南镇:会稽山,在今浙江绍兴。南镇为古代四镇之一。《周礼·春官·大司乐》中将“四镇”与“五岳”并举,指可为一方之镇的主山。郑玄注南镇即为会稽山。镇,一方的主要山岳。

【译文】

先生游览南镇。

一位朋友指着岩石中的花树问道:“天下没有心外的事物,像这棵花树,在深山中自开自落,与我的心又有什么关系呢?”

先生说:“你没看到这花时,这花与你的心同归于寂静;你来到这里看见这花时,那么这花的颜色一下就显现清楚起来,就知道这花不在你的心外了。”

十五

【题解】

本条论“爱有差等”。本条是在“万物一体”的命题下谈“爱有差等”,体现了儒学“仁民爱物”的基本原则,既坚持了心学良知本体的普遍性、主体性、能动性原则,又在心外无物的原则内回应了社会实存现象,表现出一种实学精神。

问:“大人与物同体,如何《大学》又说个厚薄①?”

先生曰:“惟是道理自有厚薄。比如身是一体,把手足捍头目,岂是偏要薄手足?其道理合如此。禽兽与草木同是爱的,把草木去养禽兽,心又忍得?人与禽兽同是爱的,宰禽兽以养亲,与供祭祀,燕宾客②,心又忍得?至亲与路人同是爱的,如箪食豆羹③,得则生,不得则死,不能两全,宁救至亲,不救路人,心又忍得?这是道理合该如此。及至吾身与至亲,更不得分别彼此厚薄。盖以仁民爱物④,皆从此出。此处可忍,更无所不忍矣。《大学》所谓厚薄,是良知上自然的条理,不可逾越,此便谓之‘义’;顺这个条理,便谓之‘礼’;知此条理,便谓之‘智’;终始是这个条理,便谓之‘信’。”

【注释】

①如何《大学》又说个厚薄:《大学》首章:“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

②燕:通“宴”,宴享。

③箪(dān)食豆羹:语自《孟子·告子上》:“一箪食,一豆羹,得之则生,弗得则死,呼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蹴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万钟则不辩礼义而受之,万钟于我何加焉?”

④仁民爱物:语自《孟子·尽心上》:“孟子曰:‘君子之于物也,爱之而弗仁;于民也,仁之而弗亲。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

【译文】

钱德洪问:“大人与事物同是一个整体,为什么《大学》却要分个厚薄呢?”

先生说:“只是因为道理本来就有厚薄的区别。比如人的身体是一个整体,用手脚保护头和眼睛,难道是要故意轻视手脚吗?这是道理应当如此。我们对禽兽与草木都是爱的,用草木去喂养禽兽,又怎么忍心呢?我们对人与禽兽都是爱的,宰杀禽兽来奉养亲人,供于祭祀,宴请宾客,又怎么忍心呢?我们对至亲之人与路人都是爱的,如果只有一篮饭一碗汤,得到就生,得不到就死,不能两全,宁愿去救至亲之人而不去救路人,又怎么忍心呢?这是道理本该如此。至于对自己和亲人,更不会分个厚此薄彼。大概因为仁民爱物,都是从这里生发出来的。如果这里能够忍受,也就能无所不忍了。《大学》所谓的厚薄,是良知上自然而然的条理,不能逾越,这就称之为‘义’;遵循这个条理,就称之为‘礼’;明白这个条理,就称之为智;始终坚持这个条理,就称之为‘信’。”

十六

【题解】

本条从“体用一源”的原则出发论心之体。心体内在,显微无间,但心体之发用无时不息,心之发为意,意必着事物,故物亦是心体之所,感应之是非即是心体感应之机的体现。因此本条是从“用”来论“体”的,在根本上并无违背阳明学一贯的体不离物(用),而又不滞于物(用)的“心”“物”关系原则。值得注意的是,本条常受后人责议,如但衡今说:“此节所云,与阳明教言相违。”东正纯亦云:“王子常喜主心提醒,而往往又生着心之弊。”大概是由于王阳明此处“由用论体”的方法不同于其常用的“以心论物”的方法。

又曰:“目无体,以万物之色为体;耳无体,以万物之声为体;鼻无体,以万物之臭为体;口无体,以万物之味为体;心无体,以天地万物感应之是非为体。”

【译文】

先生又说:“眼睛没有本体,以万物的颜色为本体;耳朵没有本体,以万物的声音为本体;鼻子没有本体,以万物的气息为本体;嘴巴没有本体,以万物的味道为本体;心没有本体,以天地万物感到的是非为本体。”

十七

【题解】

本条论功夫之一贯。夭寿不贰,本是困知勉行事,然亦是致良知,及其功成,则本体周流无碍,即是圣人尽性至命之学。

问“夭寿不贰”。

先生曰:“学问功夫,于一切声利嗜好俱能脱落殆尽,尚有一种生死念头毫发挂带,便于全体有未融释处。人于生死念头,本从生身命根上带来,故不易去。若于此处见得破,透得过,此心全体方是流行无碍,方是尽性至命之学①。”

【注释】

①尽性至命:语自《周易·说卦》:“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译文】

钱德洪向先生请教“夭寿不贰”。

先生说:“学问功夫,一切名利嗜好都能摆脱干净,然而还有一丝一毫贪生怕死的念头,就不能与整个本体全部融合开释。人的生死念头,原本是从生命根源上带来的,因此不容易驱除。如果在这里能看破识透,这心的全体才是畅通无碍,才是尽性知命的学问。”

十八

【题解】

阳明心学之“静坐”不是要执着于“为静”,而是要依良知而行,在动静之间达到心体之“定”。去欲是为存理,但如执于“欲去”,则是又添了一个意必的心,反而与心体有隔。

一友问:“欲于静坐时将好名、好色、好货等根逐一搜寻,扫除廓清,恐是剜肉做疮否?”

先生正色曰:“这是我医人的方子,真是去得人病根。更有大本事人,过了十数年,亦还用得着①。你如不用,且放起,不要作坏我的方子!”

是友愧谢。

少间,曰:“此量非你事,必吾门稍知意思者为此说以误汝。”

在坐者皆悚然。

【注释】

①亦还用得着:参见佐藤一斋《传习录栏外书》:“此功夫与《中庸》‘戒惧’、《大学》‘格致’同,戒惧期中和、位育,格致期治国、平天下,所谓‘更有大本事也’,故阅十数年,亦宜用此工夫,不独在初头入手时事。”

【译文】

一位朋友问:“想在静坐时,把好名、好色、好财等病根,逐一找出来,清除干净,恐怕这是割肉去疮吧?”

先生正色说:“这是我治病救人的药方,真的能驱除人的病根。有再大本事的人过了十几年之后,也还用得着。你要是不用,就放起来,不要糟蹋了我的药方!”

这位朋友惭愧地道歉。

过了一会儿,先生说:“我想这也不是你的问题,一定是我这些稍懂意思的学生们这样说来误导你。”

在座的人都恭敬起来。

十九

【题解】

本条论致良知功夫。在王阳明看来,致良知功夫重在实落用功,求之于己,而不在文字上讲求,否则便是执于文义,隔于心体。“尘尾”之喻,即是表明功夫要不着文字,切记体验。

一友问“功夫不切”。

先生曰:“学问功夫,我已曾一句道尽,如何今日转说转远,都不着根?”

对曰:“致良知盖闻教矣,然亦须讲明。”

先生曰:“既知致良知,又何可讲明?良知本是明白,实落用功便是。不肯用功,只在语言上转说转糊涂。”

【译文】

一位朋友向先生请教“功夫不真切”的问题。

先生说:“学问功夫,我已经曾用一句话说完了,怎么现在还是越说越远,都抓不住根源呢?”

朋友回答说:“致良知的教诲听过了,然而还需要明白讲解。”

先生说:“既然知道致良知,又有什么可以讲解明白的呢?良知本来是明明白白,踏实用功就行了。不肯用功,只在语言文字上,就愈说愈发糊涂了。”

曰:“正求讲明致之之功。”

先生曰:“此亦须你自家求,我亦无别法可道。昔有禅师,人来问法,只把尘尾提起。一日,其徒将尘尾藏过,试他如何设法。禅师寻尘尾不见,又只空手提起。我这个良知就是设法的尘尾,舍了这个,有何可提得?”

【译文】

朋友说:“正是要请您讲明致良知的功夫。”

先生说:“这也必须是你自己去寻求,我也没有别的方法可以讲解。从前有位禅师,有人来问法,他只把拂尘提起来。一天,他的徒弟把他的拂尘藏起来,试试他怎样讲法。禅师找不到拂尘,就只空手做个提拂尘的姿势。我这个良知就是讲解佛法的拂尘,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可提的呢?”

少间,又有一友请问功夫切要。

先生旁顾曰:“我尘尾安在?”

一时在坐者皆跃然。

【译文】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位朋友请教做功夫的要领。

先生向旁边看了看说:“我的拂尘在哪?”

一时在座的人都笑了起来。

二十

【题解】

本条论“诚”。诚既是良知的本然状态,亦是其明觉状态,都是指其不杂人伪的状态。从本体发用而言,“至诚”就是要依良知而行,无私意间隔。“前知”之心则是意必固我,便是私。

或问“至诚”“前知”①。

先生曰:“诚是实理,只是一个良知。实理之妙用流行就是神,其萌动处就是几,‘诚、神、几,曰圣人’②。圣人不贵前知,祸福之来,虽圣人有所不免。圣人只是知几,遇变而通耳。良知无前后,只知得见在的几,便是一了百了。若有个前知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趋避利害的意。邵子必于前知③,终是利害心未尽处。”

【注释】

①至诚、前知:出自《中庸》第二十四章:“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②诚、神、几,曰圣人:语自周敦颐《通书·圣蕴》:“寂然不动者,诚也;感而遂通者,神也;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诚精故明,神应故妙,几微故幽。诚、神、几,曰圣人。”

③邵子必于前知:邵雍主象数,以为人能前知。邵子,即邵雍(1011—1077),字尧夫,自号安乐先生,卒谥康节,祖籍范阳(今河北涿州)。北宋理学家。著有《皇极经世》等。

【译文】

有人请教《中庸》里的“至诚”“前知”。

先生说:“诚是实在的道理,只是一个良知。实在道理奇妙作用流行起来就是神,它的萌动处就是几,就像周敦颐说的‘具备诚、神、几的就是圣人’。圣人并不贵在能够先知,祸福的发生,即使是圣人也无法免除。圣人只是明白事物发展的规律,遇到变化能够随机应变而已。良知不分前后,只要明白现在的规律,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了。假若有想要事先知道的心,就是私心,就有趋利避害的心意。邵子一定要追求先知,终究是利害私心没有完全驱除。”

二十一

【题解】

本条论“良知”之“知”的个体性。良知好善如好好色,恶恶如恶恶臭,其知善知恶、知是知非,皆是良知本然所发,如日无心照物,却无物不照。良知本自圆满,故要自信良知,既不怀疑良知,也不做助忘之功。

先生曰:“无知无不知,本体原是如此。譬如日未尝有心照物,而自无物不照。无照无不照,原是日的本体。良知本无知,今却要有知;本无不知,今却疑有不知,只是信不及耳!”①

【注释】

①此章参见《明儒学案》卷三十二《泰州学案一》之《波石语录》徐樾语:“阳明先生曰:‘致良知者,此知即一,此知本神,知之不昧,是曰致矣。’”

【译文】

先生说:“无知无不知,本体原来就是这样的。譬如太阳从未有心去照耀万物,而自然没有事物不在它的照耀之下。无照无不照,原本就是太阳的本体。良知本来无知,现在却要有知;本来无不知,现在却怀疑有不知,这只是不够相信罢了!”

二十二

【题解】

本然良知人人自有,但能否发用良知,则有圣、凡之别。圣人良知常知常明,凡人则不能,其关键在于是否做致良知功夫。由此可见,功夫之于明本体的重要性。

先生曰:“‘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①,旧看何等玄妙,今看来原是人人自有的。耳原是聪,目原是明,心思原是睿知,圣人只是一能之尔,能处正是良知。众人不能,只是个不致知。何等明白简易!”

【注释】

①“惟天下”二句:语自《中庸》第三十一章:“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

【译文】

先生说:“《中庸》‘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从前看这句话何等玄妙,现在看来,原本是人人自己有的。耳朵原本就聪闻,眼睛原本就明视,心思原本就睿智,圣人只是具备了一种才能而已,才能的地方就是良知。众人没有这种才能,只是因为不能致良知。多么明白简易!”

二十三

【题解】

本条论致良知功夫。致良知功夫贵在专“一”,念念不忘存天理,以致良知之精明。若用志不专一,执于外物,则是自私用智,将迎意必。以上也成为判断“远虑”“夜以继日”等是否为“将迎”的标准。

问:“孔子所谓‘远虑’①,周公‘夜以继日’②,与‘将迎’不同。何如?”

先生曰:“‘远虑’不是茫茫荡荡去思虑,只是要存这天理。天理在人心,亘古亘今,无有终始。天理即是良知,千思万虑,只是要致良知。良知愈思愈精明,若不精思,漫然随事应去,良知便粗了。若只着在事上茫茫荡荡去思,教做‘远虑’,便不免有毁誉、得丧、人欲搀入其中,就是‘将迎’了。周公终夜以思,只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功夫。见得时,其气象与‘将迎’自别。”

【注释】

①孔子所谓“远虑”:《论语·卫灵公》:“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此处王阳明是就心上论。朱熹于《论语章句集注》引苏氏语说:“故虑不在千里之外,则患在几席之下矣。”此为就事上说。

②周公“夜以继日”:《孟子·离娄下》:“周公思兼三王,以施四事,其有不合者,仰而思之,夜以继日;幸而得之,坐以待旦。”

【译文】

钱德洪问:“孔子所谓的‘远虑’,周公的‘夜以继日’,与‘将迎’有什么不同?”

先生说:“‘远虑’不是空空荡荡去思考,只是要存养天理。天理在人心,从古至今,没有始终。天理是良知,千思万虑,只是要致良知。良知越思考越精明,如果不精细思考,随便依事应付,良知就粗糙了。如果只在具体事物上空空荡荡地去思考,教人‘远虑’,就不免会有毁誉、得失、私欲掺杂进去,就是‘将迎’了。周公整夜思考,只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的功夫。明白了这一点,就能明白周公将他的气象与‘将迎’自然区别开了。”

二十四

【题解】

本条论功夫与境界。为己之学是真实切己的学问,为己方能成己、成物、成圣,达到万物一体的境界,这是一个功夫过程的结果,而不是外在的效验。说效验,则是以“外”说“内”,就不真切了。

问:“‘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①,朱子作效验说②,如何?”

先生曰:“圣贤只是为己之学③,重功夫不重效验。仁者以万物为体,不能一体,只是己私未忘。全得仁体,则天下皆归于吾,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闼’意④。天下皆与,其仁亦在其中。如‘在邦无怨,在家无怨’⑤,亦只是自家不怨,如‘不怨天,不尤人’之意。然家邦无怨,于我亦在其中,但所重不在此。”

【注释】

①“一日”二句:语自《论语·颜渊》:“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

②朱子作效验说:朱熹注“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曰:“极言其效之甚速而至大也。”

③圣贤只是为己之学:语自《论语·宪问》:“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④八荒皆在我闼(tà):语自《宋元学案》卷三十一之吕大临《克己铭》。八荒,八方荒远之地。闼,门。

⑤在邦无怨,在家无怨:语自《论语·颜渊》:“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

【译文】

钱德洪问:“对于孔子的‘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朱子认为是效验,怎么样呢?”

先生说:“圣贤只是为自己的学问,重视功夫而不是效验。仁以万物为本体,不能融为一体的,只是自己的私欲没有忘记。如果能恢复仁的本体,那么天下就都归顺于仁,就是‘八荒皆在我门内’的意思。天下都归于仁,他们的仁也在其中。就像‘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也只是在自己家没有什么不怨的,就像‘不怨天,不尤人’的意思。然而既然在家、在邦都没有怨恨,我自然也在其中,只是重点不在于效验而已。”

二十五

【题解】

本条论心学功夫与本体的关系。王阳明以心学解释《孟子·万章》篇,巧力是功夫,功夫不同,目标则一。圣知是本体,识得本体,则功夫方始有头脑,归于一。显然,王阳明的解释是有选择性和取舍的。体现了其以心释经的特点。

问:“孟子‘巧、力、圣、智’之说①,朱子云:‘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②。’何如?”

先生曰:“三子固有力,亦有巧。‘巧’‘力’实非两事。‘巧’亦只在用力处,力而不巧,亦是徒力。三子譬如射:一能步箭,一能马箭,一能远箭。他射得到,俱谓之力,中处俱可谓之巧。但步不能马,马不能远,各有所长,便是才力分限有不同处。孔子则三者皆长。然孔子之‘和’,只到得柳下惠而极③,‘清’,只到得伯夷而极;‘任’,只到得伊尹而极,何曾加得些子?若谓‘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则其力反过孔子了。‘巧’‘力’只是发明‘圣’‘知’之义,若识得‘圣’‘知’本体是何物,便自了然。”

【注释】

①孟子“巧、力、圣、智”之说:《孟子·万章下》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②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语自朱熹《孟子章句集注·万章下》:“此复以射之巧力,发明‘智’‘圣’二字之义,见孔子巧力俱全而圣智兼备,三子则力有余而巧不足,是以一节虽至于圣,而智不足以及乎时中也。”三子,即指伯夷、伊尹、柳下惠。

③柳下惠:展禽,一作展获。食邑柳下,故名柳下惠。春秋时鲁国大夫。

【译文】

钱德洪问:“孟子‘巧、力、圣、智’的说法,朱子说:‘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怎么样呢?”

先生说:“这三个人固然有力,也有巧。‘巧’和‘力’并不是两件事。巧也只在用力的地方,有力而没有巧,也只是徒劳费力。这三个人就好比射箭:一个能步射,一个能骑射,一个能远射。他们能射到靶子都称为力,能射中靶子都可以称为巧。只是步射的不能骑射,骑射的不能远射,各有长处,这就是才力局限的不同之处。孔子就兼有他们三人的长处。然而孔子的‘和’最多只能达到柳下惠的极致,‘清’只能达到伯夷的极致,‘任’只能达到伊尹的极致,哪曾再增添半点儿呢?如果说‘三子力有余而巧不足’,那么他们的力反而超过孔子了。‘巧’和‘力’只是用来说明‘圣’和‘知’的含义的,如果能够明白‘圣’和‘知’的本意是什么,就自然能够了解了。”

二十六

【题解】

良知具有天理的普遍性和本体的明觉性,良知知善知恶、知是知非,在功夫过程中,不离事事为为。

先生曰:“‘先天而天弗违’,天即良知也;‘后天而奉天时’,良知即天也①。”

【注释】

①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语自《周易·乾卦·文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天即良知、良知即天:参见《明儒学案》卷十《姚江学案》黄宗羲语:“先生言致良知以格物,便是先天而天弗违;先生言格物以致其良知,便是后天而奉天时。”

【译文】

先生说:“‘先天而天弗违’,天就是良知;‘后天而奉天时’,良知就是天。”

“良知只是个是非之心,是非只是个好恶,只好恶就尽了是非,只是非就尽了万事万变。”

【译文】

“良知只是个辨别是非的心,是非只是喜欢厌恶,明白喜欢厌恶就能完全明白是非,只要明白是非就能明白所有万物变化。”

又曰:“‘是非’两字,是个大规矩,巧处则存乎其人。”

【译文】

先生又说:“但‘是非’两个字是大规矩,具体细处则因人而异。”

“圣人之知如青天之日,贤人如浮云天日,愚人如阴霾天日,虽有昏明不同,其能辨黑白则一。虽昏黑夜里,亦影影见得黑白,就是日之余光未尽处。困学功夫①,亦是从这点明处精察去耳!”

【注释】

①困学:语自《论语·季氏》:“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译文】

“圣人的良知,就像青天上的太阳,贤人就像多云天空中的太阳,愚人就像阴霾天空中的太阳,虽然有昏聩明亮的不同,它们能辨别黑白的地方是相同的。即使是昏暗的黑夜里,也能隐约看到黑白,那就是太阳的余光没有完全消失的地方。困境中学习功夫,也只能从这点儿光明的地方去精确体察。”

二十七

【题解】

本条论良知与“七情”的关系。在王阳明看来,“七情”是依良知自然之流行,是良知之用,在根本上并无善恶之别,也不会遮蔽良知。故从体用关系出发,良知不是“七情”,但又不离于“七情”。但人如果执着于“七情”,则是有了执念,便是欲,便有碍于良知本体。此条仍是坚持了良知之行的自然特质。

问:“知譬日,欲譬云,云虽能蔽日,亦是天之一气合有的,欲亦莫非人心合有否?”

先生曰:“喜、怒、哀、惧、爱、恶、欲,谓之‘七情’,七者俱是人心合有的,但要认得良知明白。比如日光,亦不可指着方所,一隙通明,皆是日光所在。虽云雾四塞,太虚中色象可辨,亦是日光不灭处,不可以云能蔽日,教天不要生云。‘七情’顺其自然之流行,皆是良知之用,不可分别善恶,但不可有所着;‘七情’有着,俱谓之欲,俱为良知之蔽。然才有着时,良知亦自会觉,觉即蔽去,复其体矣!此处能勘得破,方是简易透彻功夫。”

【译文】

钱德洪问:“良知可比为太阳,私欲可比为浮云,云虽然能遮蔽太阳,但也是天气中本来应有的,私欲也莫非是人心中本来应有的吗?”

先生说:“喜、怒、哀、惧、爱、恶、欲,叫做‘七情’,七种都是人心中本来应有的,只是要把良知认得清楚明白。比如日光,也不能只照一个地方,只要有一线明亮,都是日光所在。即使云雾四处阻塞,天空中只要还能辨认出颜色形象,也是日光没有消融的地方,不能因为浮云能够蔽日,就让天不要生出浮云来。‘七情’顺其自然地生发流行,这都是良知的运用,不能分出善恶来,只是不能执着;‘七情’执着了,都称为私欲,都是良知的蒙蔽之物。然而刚刚有所执着的时候,良知也会自己觉察,觉察就去掉这蒙蔽,恢复它的本体!这个地方如果能看破,才是简单透彻的功夫。”

二十八

【题解】

本条论知行功夫。无论圣、凡,做功夫都是要依良知而行,这是致良知功夫的基本原则。圣、凡功夫之别,在于对良知的体知上,也就是本然良知向明觉良知呈现的过程。故明体和依体而行是一个功夫之两面,二者是统一的,不能割裂来看。

问:“圣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如何有甚功夫?”

先生曰:“‘知行’二字,即是功夫,但有浅深难易之殊耳。良知原是精精明明的,如欲孝亲,生知安行的,只是依此良知,实落尽孝而已;学知利行者,只是时时省觉,务要依此良知尽孝而已;至于困知勉行者,蔽锢已深,虽要依此良知去孝,又为私欲所阻,是以不能,必须加人一己百、人十己千之功,方能依此良知以尽其孝。圣人虽是‘生知安行’,然其心不敢自是,肯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却要思量做‘生知安行’的事,怎生成得!”

【译文】

钱德洪问:“圣人‘生知安行’是自然的,怎么有功夫呢?”

先生说:“‘知行’二字,就是功夫,只是有深浅难易的区别而已。良知原本是精明的,比如要孝敬父母,生知安行的,就是依照良知落实尽孝而已;学知利行的,就是时刻醒觉,务必要按照良知尽孝而已;至于困知勉行的,良知被遮蔽禁锢得已经很深,即使要依照良知去孝顺,又被私欲阻碍,因此不能,一定要用上百倍千倍于旁人的功夫,才能依照良知来尽孝。圣人虽然是‘生知安行’,然而他们心里也不敢自以为是,愿意做‘困知勉行’的功夫。‘困知勉行’的人却想去做‘生知安行’的事,怎么能行呢?”

二十九

【题解】

乐即是安也。安是心体之本然,心安即是事事为为依心而行,本体岿然不动,自足自慊,即是乐也。此处之“乐”为“大乐”,而非经验层面之“乐”。当哭则哭,即是顺心而为,故无碍于心体之乐。

问:“乐是心之本体,不知遇大故,于哀哭时,此乐还在否?”

先生曰:“须是大哭一番了方乐,不哭便不乐矣。虽哭,此心安处,即是乐也,本体未尝有动。”

【译文】

钱德洪问:“乐是心的本体,不知道遇到大的变故,哀哭的时候,这个乐还在吗?”

先生说:“一定要大哭一场之后才能快乐,不哭就不快乐了。即使哭,这心中得到安慰了就是乐,本体未曾变动。”

三十

【题解】

本条论良知之体用。体同用异,故理一分殊,月映万川。良知为一,但体认良知的途径很多。故从本源上讲,是由体到用,从功夫上讲,是由用到体。

问:“良知一而已,文王作彖,周公系爻,孔子赞《易》①,何以各自看理不同?”

先生曰:“圣人何能拘得死格?大要出于良知同,便各为说何害?且如一园竹,只要同此枝节,便是大同。若拘定枝枝节节,都要高下大小一样,便非造化妙手矣。汝辈只要去培养良知,良知同,更不妨有异处。汝辈若不肯用功,连笋也不曾抽得,何处去论枝节?”

【注释】

①文王作彖,周公系爻,孔子赞《易》:周文王演八卦而成六十四卦,又系象辞。周公系爻辞。孔子解说《易》,作《彖传》上下、《象传》上下、《系辞传》上下、《文言》《说卦》《序卦》《杂卦》,称“十翼”。

【译文】

钱德洪问:“良知只有一个,可周文王作卦辞,周公写爻辞,孔子作‘十翼’,为什么他们各自的看法不同?”

先生说:“圣人怎能拘泥于死板条文呢?只要从大的方面出自同一个良知,即使各自为说又有什么妨害呢?就像一院竹子,只要长着竹子的枝节相同,就是大同了。如果拘泥于枝枝节节都要高低大小一模一样,那就不是自然造化的奇妙了。你们只要去培养良知,良知相同了,就不妨有其他区别。你们如果不肯用功,就像连笋都长不出来,到哪里去谈论枝节呢?”

三十一

【题解】

本条论良知普遍本具。舜是发用良知,瞽瞍是遮蔽良知,二人从正、方两面正好证明了良知本具。讼狱之人恸哭自省,再次证明之。

乡人有父子讼狱,请诉于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听之,言不终辞,其父子相抱恸哭而去。

柴鸣治入问曰①:“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②?”

先生说:“我言舜是世间大不孝的子,瞽瞍是世间大慈的父③。”

鸣治愕然请问。

先生曰:“舜常自以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为大慈,所以不能慈。瞽瞍只记得舜是我提孩长的,今何不曾豫悦我④,不知自心已为后妻所移了,尚谓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时如何爱我,今日不爱,只是我不能尽孝,日思所以不能尽孝处,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厎豫时⑤,又不过复得此心原慈的本体。所以后世称舜是个古今大孝的子,瞽瞍亦做成个慈父。”

【注释】

①柴鸣治:里籍不详。

②伊:他们。

③瞽瞍(gǔ sǒu):舜的父亲。其人愚顽,听从后妻的话,多次想谋害舜。事见《孟子·万章上》。

④豫悦:安逸快乐。

⑤瞽瞍厎(zhǐ)豫:语自《孟子·离娄上》:“舜尽事亲之道而瞽瞍厎豫,瞽瞍厎豫而天下化,瞽瞍厎豫而天下之为父子者定,此之谓大孝。”朱熹注云:“子孝父慈,各止其所,而无不安其位之意,所谓定也。为法于天下,可传于后世,非止一身一家之孝而已,此所以为大孝也。”厎豫,得以欢乐。厎,致。豫,乐。

【译文】

乡下有父子打官司,向先生投诉。侍从想要阻拦他们,先生听了他们诉说,劝解的话还没说完,这父子俩就相拥着痛哭而去。

柴鸣治进来问道:“先生说了什么,能让他们这么快就感悟后悔了?”

先生说:“我说舜是世间最不孝的儿子,瞽瞍是世间最慈祥的父亲。”

柴鸣治很惊愕,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舜常常认为自己大不孝,所以能做到孝顺;瞽瞍常常认为自己最慈祥,因此不能做到慈祥。瞽瞍只记得舜是自己从小养大的,现在为什么不让自己愉悦,却不知道自己的心已经被后妻改变,还认为自己很慈祥,所以越发不能慈祥。舜只想着父亲在我小时候怎样爱我,现在不爱,只是因为我不能尽孝,每天想着自己不能尽孝的地方,所以就更孝顺。等到瞽瞍高兴的时候,只不过是恢复了他心中原本慈祥的本体。所以后世说舜是古今大孝的儿子,瞽瞍也就做成了慈父。”

三十二

【题解】

本条论良知与知识的关系。良知只是个是非,知是知非是良知的能力,故在是非上更易把握良知。良知不是知识,知识有时反而是对良知的遮蔽。这在王阳明的经学观中可见出。

先生曰:“孔子有鄙夫来问①,未尝先有知识以应之,其心只空空而已。但叩他自知的是非两端②,与之一剖决,鄙夫之心便已了然。鄙夫自知的是非,便是他本来天则,虽圣人聪明,如何可与增减得一毫?他只不能自信,夫子与之一剖决,便已竭尽无余了。若夫子与鄙夫言时,留得些子知识在,便是不能竭他的良知,道体即有二了。”

【注释】

①孔子有鄙夫来问:《论语·子罕》:“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②叩他自知的是非两端:语自《论语·子罕》“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译文】

先生说:“有农夫来请教孔子,孔子未曾有现成的知识来应答他,他的心中空空的。孔子只是从农夫所问中来判断是非两端,帮他分析,农夫心中就明白了。农夫自己知道的是非,就是他本来的天理规则,即使圣人再聪明,如何能为他增减一分一毫?他只是不自信,孔子给他一解释,就已经十分清楚了。如果孔子与农夫说话时,给他灌输一些知识,就不能开悟他的良知,反而使道和体就分成两个了。”

三十三

【题解】

本条以心释经(《尚书》)。王阳明训“烝”为“薰烝”,从而将功夫的主体由象变为舜,体现出“功夫由己”的心性学立场。

先生曰:“‘烝烝乂,不格奸’①,本注说象已进于义,不至大为奸恶。舜征庸后②,象犹日以杀舜为事,何大奸恶如之?舜只是自进于乂,以乂薰烝,不去正他奸恶。凡文过掩慝,此是恶人常态,若要指摘他是非,反去激他恶性。舜初时致得象要杀己,亦是要象好的心太急,此就是舜之过处。经过来,乃知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责人,所以致得‘克谐’,此是舜‘动心忍性,增益不能’处。古人言语,俱是自家经历过来,所以说得亲切,遗之后世,曲当人情。若非自家经过,如何得他许多苦心处?”

【注释】

①“烝烝乂”二句:语自《尚书·尧典》:四岳言舜“父顽、母嚚、象傲,克谐以孝,烝烝乂,不格奸”。蔡沈注云:“谐,和。烝,进也。言舜不幸遭此,而能和以孝,使之进进以善自治,而不至于大为奸恶也。”王阳明不同意此注所言象“进进以善”,而以“烝”为“薰烝”,指舜而言。

②征庸:语自《尚书·舜典》:“舜生三十征庸,三十在位。”

【译文】

先生说:“《尚书》说‘烝烝乂,不格奸’,旧注说象已经上进到义,不至于做大奸大恶的事。但舜被尧征召为官后,象仍旧每天想着要杀舜,为什么大奸大恶的事和以前一样呢?舜只是自觉地进行安抚,采用安抚的方法来熏陶感化象,而不是直接纠正他的奸恶。凡是过分掩盖奸恶,这是恶人的常态,如果去指摘他的对错,反而刺激他的恶性。舜开始时使得象要杀自己,也是希望象变好的心太急,这就是舜过错的地方。有了这件事,才知道功夫只在自己,不去责怪旁人,所以才能‘克谐’,这是舜‘动心忍性,增益不能’的地方。古人的话,都是自己经历,所以说得很亲切,流传到后世,经过变通还能适合。如果不是自己经历过,怎能明白他这些苦心呢?”

三十四

【题解】

王阳明从“心即理”出发,在心物关系上采取了重内轻外或是内非外的立场。由此出发,古乐之本在于其善,戏子之表演是呈现善的途径而已;求元声在于先求心体之中和,候灰管只是验证气和而已。

先生曰:“古乐不作久矣。今之戏子,尚与古乐意思相近。”

未达,请问。

先生曰:“《韶》之九成①,便是舜的一本戏子;《武》之九变②,便是武王的一本戏子。圣人一生实事,俱播在乐中,所以有德者闻之,便知他尽善尽美,与尽美未尽善处③。若后世作乐,只是做些词调,于民俗风化绝无关涉,何以化民善俗?今要民俗反朴还淳,取今之戏子,将妖淫词调俱去了,只取忠臣孝子故事,使愚俗百姓人人易晓,无意中感激他良知起来,却于风化有益。然后古乐渐次可复矣。”

【注释】

①《韶》之九成:语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韶》,传说中舜时的乐曲名。九成,乐曲终止叫“成”,“九成”即指多次演奏。

②《武》之九变:《武》,传说中周武王时的乐曲。九变,多次演奏。

③尽善尽美、尽美未尽善:语自《论语·八佾》:“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译文】

先生说:“古乐已很长时间未演奏了。今天的唱戏与古乐的韵味还比较相似。”

钱德洪不理解,于是就这句话请教于先生。

先生说:“《韶》的九章,是虞舜时的乐曲;《武》的九章,是周武王时的乐曲。圣人平生的事迹,都蕴涵在乐曲中,因此有德之人听后,就能了解其中的尽善尽美和尽美不尽善之处。假若后世作乐,只是谱写一些词调,和民风教化绝无关系,岂能用来教化风俗教民向善呢?如今要求民风返璞归真,把今天的戏曲拿来,将乐曲中所有的妖淫词调都删除掉,只保留忠臣、孝子的故事,使世俗百姓都容易理解,在无知觉中激发他们的良知,如此,对移风易俗会有所帮助,然后古乐也就逐渐恢复本来面貌了。”

曰:“洪要求元声不可得①,恐于古乐亦难复。”

先生曰:“你说元声在何处求?”

对曰:“古人制管候气,恐是求元声之法。”

先生曰:“若要去葭灰黍粒中求元声②,却如水底捞月,如何可得?元声只在你心上求。”

【注释】

①元声:指基本音。

②葭(jiā)灰:葭莩之灰。古人烧苇膜成灰,放于律管中,置于密室内,某一节候到,某律管中的葭灰就会飞出,提示某节候已到。葭莩,为芦苇里的薄膜。

【译文】

钱德洪说:“我连元声都找不到,只怕要恢复古乐十分困难。”

先生问:“你认为元声该到哪里去寻找?”

钱德洪答道:“古人制造律管来候气,这也许是寻求元声的办法。”

先生说:“若要从葭灰稻谷中寻找元声,就如同水底捞月,岂能找到?元声只能从心上找。”

曰:“心如何求?”

先生曰:“古人为治,先养得人心和平,然后作乐。比如在此歌诗,你的心气和平,听者自然悦怿兴起①,只此便是元声之始。《书》云‘诗言志’,志便是乐的本;‘歌永言’,歌便是作乐的本;‘声依永,律和声’,律只要和声,和声便是制律的本;何尝求之于外?”

【注释】

①悦怿(yì):愉快。

【译文】

钱德洪问:“在心上如何找呢?”

先生说:“古人治理天下,首先把人培养得心平气和,而后才作乐。例如在这里吟诗,你心平气和,听的人自然会感到愉悦满意,这就是元声的起始处。《尚书·尧典》中说‘诗言志’,志就是乐之根本;‘歌永言’,歌就是作乐之根本;‘声依永,律和声’,音律只要与声音和谐一致,声音和谐就是制定音律之根本;所以怎能到心外去寻找呢?”

曰:“古人制候气法,是意何取?”

先生曰:“古人具中和之体以作乐。我的中和,原与天地之气相应;候天地之气,协凤凰之音,不过去验我的气果和否。此是成律已后事,非必待此以成律也。今要候灰管,先须定至日,然至日子时,恐又不准,又何处取得准来?”

【译文】

钱德洪又问:“古人以律管候气的办法,又是以什么为依据?”

先生说:“古人当具备中和的心体后才作乐。我中正平和的心体本来就与天地之气相应;测定天地之气,与凤凰的鸣叫相和谐,只不过是来验证我的气是否真的中正平和。这是制成音律之后的事,并不是非要以此为依据才能制成音律。如今要通过律管来候气,必须先确定在冬至这天,但是当到了冬至子时,又怕时间不准确,这又要到哪里去找标准呢?”

三十五

【题解】

本条论为学之方,强调在心上做功夫。做学问,朋友点化不如自家解化;不重内在修养功夫,徒学外在格局气魄是无益的。

先生曰:“学问也要点化①,但不如自家解化者②,自一了百当。不然,亦点化许多不得。”

【注释】

①点化:指师友劝导而化。

②解化:指良知自知。

【译文】

先生说:“学问也要经过别人的开导点化,只是不如自己所省悟理解的那样,自己一通全通。否则,开导点化也没有多大用处。”

“孔子气魄极大,凡帝王事业,无不一一理会,也只从那心上来。譬如大树,有多少枝叶,也只是根本上用得培养功夫①,故自然能如此,非是从枝叶上用功做得根本也。学者学孔子,不在心上用功,汲汲然去学那气魄②,却倒做了。”

【注释】

①根、本:二词同义,此处指树根。

②汲汲然:急切、匆忙的样子。

【译文】

先生说:“孔子的气魄宏伟,只要是帝王的事业,没有不从心上一一加以体会。譬如一棵大树,无论有多少枝叶,也只是从根上用培养的功夫,因此枝繁叶茂,并不是从枝叶上用功夫去培养根。学者向孔子学习,若不在心上用功,只匆匆忙忙地学那气魄,如此,只是将功夫做颠倒了。”

三十六

【题解】

此处论心学日常诸功夫,强调收敛此心,克己向善,勿逐于外物。

“人有过,多于过上用功,就是补甑①,其流必归于文过②。”

【注释】

①补甑(zèng):东汉孟敏荷甑坠地,不顾而去,曰:“已破矣,视之何益。”典出《后汉书·郭符许列传》。

②文过:文过饰非,掩饰错误和过失。

【译文】

“当人犯了错误,若过多地在错误上用功夫,就好像修补破旧的甑,时间一长必定有文过饰非的毛病。”

“今人于吃饭时,虽无一事在前,其心常役役不宁,只缘此心忙惯了,所以收摄不住。”

【译文】

“现在,有些人在吃饭时,即使无事在前,他的心经常忙乱而不安定,只因此心忙惯了,所以收摄不住。”

“琴瑟简编,学者不可无。盖有业以居之①,心就不放。”

【注释】

①有业以居之:语自《周易·乾卦·文言》:“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

【译文】

“琴瑟与书籍,学者不能或缺。大概有这些事情来安定内心,心就不会放纵。”

先生叹曰:“世间知学的人,只有这些病痛打不破,就不是‘善与人同’①。”

崇一曰:“这病痛只是个好高不能忘己尔。”

【注释】

①善与人同:语自《孟子·公孙丑上》:“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

【译文】

先生感叹地说:“世间知学的人,只要这些毛病不能纠正,就不是‘善与人同’。”

欧阳崇一接着说:“所谓的毛病,也就是因为好高骛远而不能舍己从人。”

三十七

【题解】

良知无过无不及,良知自知之。刘宗周云:“良知无过不及。知得过不及的是良知,”

问:“良知原是中和的,如何却有过不及①?”

先生曰:“知得过、不及处,就是中和。”

【注释】

①过不及:语自《论语·先进》:“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译文】

钱德洪问:“良知本来就是中和的,如何会有过与不及呢?”

先生说:“清楚了过与不及,也就是中和。”

三十八

【题解】

本条以心学解《大学》。所恶于上,即以良知为标准;毋以使下,即依良知而行。上与下,虽对象不同,但所体现知行合一则一。

“‘所恶于上’,是良知;‘毋以使下’,即是致知。”①

【注释】

①所恶于上、毋以使下:语自《大学》第十章:“所恶于上,毋以使下,所恶于下,毋以事上;所恶于前,毋以先后;所恶于后,毋以从前;所恶于右,毋以交于左;所恶于左,毋以交于右:此之谓絜矩之道。”

【译文】

“‘所恶于上’,就是良知;‘毋以使下’,就是致知。”

三十九

【题解】

本条借苏、张之智论良知与良知之用。在致良知功夫研究中,素有依良知行和行良知的区别,前者契于良知主旨,而后者则有人伪之意。苏、张以良知体察人情,无不中人肯綮,然不免机巧,而非真正致良知。关于此条,黄宗羲认为采之《问道录》,“以情识为良知,其失阳明之旨甚矣”。日本学者佐藤一斋认为:“良知是本然之知;私智,是形气之知。苏、张之智,即是私智,然原亦出于良知。”进而不同意黄宗羲之论。其实,关于此条之出处,并无所据,此且不论。从义理而言,良知非私智,言私智已有自私用智之意,已失良知之旨。故黄宗羲之义理分析更切于阳明本旨。

先生曰:“苏秦、张仪之智,也是圣人之资。后世事业文章,许多豪杰名家,只是学得仪、秦故智。仪、秦学术善揣摸人情,无一些不中人肯綮①,故其说不能穷。仪、秦亦是窥见得良知妙用处,但用之于不善尔。”

【注释】

①中人肯綮(qǐng):语自《庄子·养生主》:“因其固然,技经肯綮之未尝,而况大軱乎!”肯綮,筋骨的结合之处,比喻要害或最关键之处。

【译文】

先生说:“苏秦、张仪的谋略,也是圣人的资质。后代的诸多事业文章,诸多的豪杰名家,只是学到了张仪、苏秦使用过的方法。张仪、苏秦的学问很会揣摩人情,没有哪一点儿不是切中要害的,因此他们的学说不能穷尽。张仪、苏秦已窥到了良知的妙用处,只是没有把它用在点子上。”

四十

【题解】

本条论“未发”“已发”。在王阳明看来,未发中蕴育着已发,已发中包含着未发,正如良知中蕴含着致良知功夫的能力和要求,致良知功夫中包含着良知的动力。

或问“未发”“已发”。

先生曰:“只缘后儒将‘未发’‘已发’分说了,只得劈头说个无‘未发’‘已发’,使人自思得之。若说有个‘已发’‘未发’,听者依旧落在后儒见解;若真见得无‘未发’‘已发’,说个有‘未发’‘已发’,原不妨,原有个‘未发’‘已发’在。”

【译文】

有人就“未发”“已发”的问题请教于先生。

先生说:“只因后世儒者将‘未发’‘已发’分开来讲了,所以我只能直接说一个没有‘未发’‘已发’,让世人自己思考而有所得。若说有一个‘已发’‘未发’,听讲的人依然回到后世儒者的见解上;若能真正认识到没有‘未发’‘已发’,即使讲有‘未发’‘已发’也没事,本来就存在‘未发’‘已发’。”

问曰:“‘未发’未尝不和,‘已发’未尝不中;譬如钟声,未扣不可谓无,既扣不可谓有,毕竟有个扣与不扣,何如?”

先生曰:“未扣时原是惊天动地,既扣时也只寂天寞地。”

【译文】

有人问:“‘未发’并非不和,‘已发’也并非不中;就比如钟声,没敲不能说无声,敲了也不能说有声,它到底有敲和不敲的分别,是这样的吗?”

先生说:“没敲时原本就是惊天动地的,敲了之后也只是寂静无声。”

四十一

【题解】

本条论“性”。在阳明心学,心即性,性即理。良知无善无恶,故性亦无善无恶。性之发用,即良知之发用。性与良知皆不离日用行常和见闻。故从性到用而言,性只是一个“一”,无善无恶;从用见性而言,则性之呈现纷繁多样,体现了理一分殊的宋明理学基本原则。

问:“古人论性,各有异同,何者乃为定论?”

先生曰:“性无定体,论亦无定体,有自本体上说者,有自发用上说者,有自源头上说者,有自流弊处说者。总而言之,只是这个性,但所见有浅深尔。若执定一边,便不是了。性之本体原是无善无恶的,发用上也原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恶的①。譬如眼,有喜时的眼,有怒时的眼,直视就是看的眼,微视就是觑的眼。总而言之,只是这个眼,若见得怒时眼,就说未尝有喜的眼,见得看时眼,就说未尝有觑的眼,皆是执定,就知是错。孟子说性,直从源头上说来,亦是说个大概如此。荀子性恶之说,是从流弊上说来,也未可尽说他不是,只是见得未精耳。众人则失了心之本体。”

【注释】

①其流弊也原是一定善一定恶的:日本学者佐藤一斋于《传习录栏外书》说:“此句义不可解,疑必有误脱。似当作:‘其源头也,原是一定善的;其流弊也,原是一定恶的。’”

【译文】

钱德洪问:“古人谈论人性,各有异同,到底谁家的可作为定论呢?”

先生说:“性无固定的体,论也无固定的体,有就本体而言的,有就发用而言的,有就源头而言的,有就流弊而言的。总而言之,说的只是这个性,只是看法有深浅罢了。假若偏执一方,就是错误的了。性的本体原本无善无不善,性的发用也原本是可以为善可以为不善的;性的流弊也原本是有的一定为善有的一定为恶的。比如人的眼睛,有喜悦时的眼,有愤怒时的眼,直视时就是正面看的眼,偷看时就是窥视的眼。总而言之,只是这个眼睛,若看到愤怒时的眼,就说未尝没有喜悦时的眼;看到正面看的眼,就说未尝没有窥视的眼,这都是偏执一方,就知是过错。孟子谈性,他是直接从源头上讲的,也是说大概如此。荀子主张性恶,他是从流弊上说的,也不能说完全错误,只是认识的还不够精密。然而,平常人则是丧失了心的本体。”

问:“孟子从源头上说性,要人用功在源头上明彻;荀子从流弊说性,功夫只在末流上救正,便费力了。”

先生曰:“然。”

【译文】

钱德洪问:“孟子从源头上说性,要求人在源头上用功使性明净清澈;荀子从流弊上说性,仅在末流上用功救正,如此就耗费精力了。”

先生说:“正是这样。”

四十二

【题解】

本条论功夫之不执着。用功深处即精微,但不可执于精微;慈湖论一,但又执于一。功夫有执着,既是对本体的遮蔽。这些正是王阳明所反对的。

先生曰:“用功到精处,愈着不得言语,说理愈难。若着意在精微上,全体功夫反蔽泥了。”

【译文】

先生说:“用功到了精微的地步,越发不能用言语来表达,说理也越难。若在精微处过分在意,整体的功夫反会受到蒙蔽、妨碍了。”

“杨慈湖不为无见①,又着在无声无臭上见了②。”

【注释】

①杨慈湖:杨简(1141—1226),字敬仲,曾居慈湖(在今浙江宁波西北),故号慈湖。乾道五年(1169)进士,陆象山门人。卒谥文元,学者称慈湖先生。著有《甲乙稿》《杨氏易传》《五诰解》《慈湖诗传》《冠记》《昏记》等。

②又着在无声无臭上见了:参见《王龙溪先生全集》卷五《慈湖精舍会语》:“先师(王守仁)谓慈湖已悟无声无臭之旨,未能忘见。象山谓‘予不说一,敬仲常说一’,此便是一障。”

【译文】

“杨慈湖并不是没有见解,他只是执着在无声无息方面理解认识问题。”

四十三

【题解】

本条论良知之本然。良知本体自清明,然常为气构物蔽,故人所呈现出来的气象时有不同。然只要人自信良知,时时做去蔽功夫,便是自得无不入的境界。

“人一日间,古今世界都经过一番,只是人不见耳。夜气清明时,无视无听,无思无作,淡然平怀,就是羲皇世界①。平旦时,神清气朗,雍雍穆穆②,就是尧、舜世界。日中以前,礼仪交会,气象秩然,就是三代世界。日中以后,神气渐昏,往来杂扰,就是春秋、战国世界。渐渐昏夜,万物寝息,景象寂廖,就是人消物尽世界。学者信得良知过,不为气所乱,便常做个羲皇已上人。”

【注释】

①羲皇:即伏羲氏。见前注。

②雍雍穆穆:庄严肃穆。

【译文】

“人在一天时间内,把从古至今的世界都游历了一番,只是人自己没有感觉到罢了。当夜气清明时,人无视无听,无思无作,淡泊恬静,这就是羲皇的世界。清早,人的神清气爽,庄严肃穆,这就是尧、舜的世界。中午之前,人们礼仪交会,气象井然,这就是夏、商、周三代的世界。中午之后,人的神气渐昏,往来杂扰,这就是春秋、战国的世界。逐渐天黑,万物安息,景象寂寥,这就是人与物都消失殆尽的世界。学者若能充分信任良知,不被气所扰乱,便能经常做一个羲皇时代的人。”

四十四

【题解】

本条论狂者精神。狂者自信良知,依良知而行,不委曲求全于人情世故,故王阳明自任狂者。同时,王阳明对狂者也有很高的期许,认为其一转念便可成圣人。由此可见,王阳明对良知的持守及心学立场。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莘、王汝止侍坐①,因叹先生自征宁藩已来②,天下谤议益众,请各言其故。有言先生功业势位日隆,天下忌之者日重;有言先生之学日明,故为宋儒争是非者亦日博;有言先生自南都以后③,同志信从者日众,而四方排阻者日益力。

先生曰:“诸君之言,信皆有之,但吾一段自知处,诸君俱未道及耳。”

诸友请问。

先生曰:“我在南都以前,尚有些子乡愿的意思在。我今信得这良知真是真非,信手行去,更不着些覆藏。我今才做得个‘狂者’的胸次④,使天下之人都说我行不掩言也罢。”

尚谦出,曰:“信得此过,方是圣人的真血脉!”

【注释】

①薛尚谦:即薛侃。见前注。邹谦之:即邹守益。见前注。马子莘:即马明衡。见前注。王汝止:王艮(1483—1540),初名银,号心斋,扬州府泰州(今江苏泰州)人。从师于王阳明,学者称其为心斋先生。著有《王心斋集》。

②征宁藩:1519年,明武宗之叔祖宁王朱宸濠自南昌起兵谋反,时王阳明巡按南赣,举义兵平息叛乱,生擒宁王。此处语录于1523年。

③先生自南都以后:王阳明于正德九年(1514)四月升南京鸿胪寺卿,历时两年多,且讲学不辍。南都,即今江苏南京。

④狂者:语自《论语·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指有进取心、敢于直言的人。

【译文】

薛侃、邹守益、马子莘、王汝止侍奉先生在座,大家慨叹先生自征讨宁藩以来,天下非议诋毁先生的人与日俱增,先生让各位说说其中的原因。有的讲先生的功业权势日益显赫,因而天下嫉妒的人越来越多;有的讲先生的学说影响力越来越大,因而替宋儒争是非的人也就越来越多;有的说自正德九年先生从南京讲学后,志同道合尊崇先生的人越来越多,因而天下排挤阻挠的人也越来越卖力。

先生说:“各位所言,的确都有可能存在,只是我感觉还有一点,各位都还没有谈及。”

各位都询问于先生。

先生说:“我在南京以前,尚有一些言行不符的表现。如今,我确信良知的真是真非,随手拈来,再也不用隐藏着。现在我终于有了一个‘狂者’的胸襟,即便全天下人都讲我言行不符也毫无关系。”

薛侃站出来说:“有这份自信心,才是圣人的真血脉啊!”

四十五

【题解】

本条论良知的普遍性。满街人都是圣人,并不是说满街人都是现实的圣人,而是指满街人都具有成为圣人的潜在本质,这个普遍的潜在本质即是良知。从良知的普遍性出发,讲学者和听讲者在本质上是平等的,讲学觉民重在使人自明、自觉、自信良知,关键在于人自身的觉解。故好高骛远,自以为是便是偏离了良知。

先生锻炼人处,一言之下,感人最深。

一日,王汝止出游归,先生问曰:“游何见?”

对曰:“见满街都是圣人。”

先生曰:“你看满街人是圣人,满街人到看你是圣人在。”

又一日,董萝石出游而归①,见先生曰:“今日见一异事。”

先生曰:“何异?”

对曰:“见满街人都是圣人。”

先生曰:“此亦常事耳,何足为异!”

盖汝止圭角未融②,萝石恍见有悟,故问同答异,皆反其言而进之。

【注释】

①董萝石:董沄(1457—1533),字复宗,一字子涛,号萝石,晚号从吾道人,嘉兴府海盐(今浙江海盐)人。嘉靖三年(1524),时六十八岁,游会稽,闻王阳明讲学,师事之。

②圭角:指锋芒。

【译文】

先生教育指点人时,一句话就能让人感觉深刻。

有一天,王汝止外出回来,先生问他:“在外面看到了什么?”

王汝止答道:“我看到满街的人都是圣人。”

先生说:“你看到满街人都是圣人,他们看你也是圣人。”

又一天,董萝石外出回来,他对先生说:“今天看到一件稀奇事。”

先生说:“什么稀奇事?”

他答道:“我看到满街人都是圣人。”

先生说:“这件事太平常了,有什么值得惊奇的!”

因为王汝止毕露锋芒,董萝石恍然省悟,因此问题相同答案各异,先生都是就他们的话而启发他们。

洪与黄正之、张叔谦、汝中丙戌会试归①,为先生道途中讲学,有信有不信。

先生曰:“你们拿一个圣人去与人讲学,人见圣人来,都怕走了,如何讲得行?须做得个愚夫愚妇,方可与人讲学。”

【注释】

①黄正之:即黄宏纲。见前注。张叔谦:张元冲,字叔谦,号浮峰,绍兴府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嘉靖十六年(1537)进士,年六十二岁拜入王阳明之门。汝中:即王畿。见前注。丙戌:即嘉靖五年,1526年。

【译文】

钱德洪、黄正之、张叔谦、王汝中于丙戌年参加会试,在返回的途中,纷纷讲授先生的学说,有的人相信,有的人怀疑。

先生说:“你们端着一个圣人的架子去给别人讲学,人们看见圣人来了,都给吓跑了,怎么能讲得好呢?唯有做一个愚夫愚妇,才能给别人讲学。”

洪又言:“今日要见人品高下最易。”

先生曰:“何以见之?”

对曰:“先生譬如泰山在前,有不知仰者,须是无目人。”

先生曰:“泰山不如平地大,平地有何可见?”

先生一言翦裁,剖破终年为外好高之病,在座者莫不悚惧。

【译文】

钱德洪又谈道:“如今极容易看出人品的高低。”

先生说:“怎么见得?”

钱德洪答道:“先生如同泰山在面前,若有人不知道敬仰的,那一定是有眼无珠的人。”

先生说:“泰山不及平地广阔,在平地上又能看到什么?”

先生这一句话,剔除了我们多年来好高骛远的弊病,在座的诸位无不有所警惧。

四十六

【题解】

本条借邹谦之论为学之态度。

癸未春①,邹谦之来越问学。居数日,先生送别于浮峰。是夕,与希渊诸友移舟宿延寿寺,秉烛夜坐。先生慨怅不已,曰:“江涛烟柳,故人倏在百里外矣!”

一友问曰:“先生何念谦之之深也?”

先生曰:“曾子所谓‘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②,若谦之者,良近之矣!”

【注释】

①癸未:嘉靖二年,即1523年,时王阳明五十二岁。

②“以能问”五句:语自《论语·泰伯》:“曾子曰:‘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于斯矣。’”

【译文】

癸未春季,邹谦之来到越地问学。住了几天,先生送行张叔谦。这天晚上,与希渊等几位朋友乘船在延寿寺留宿,大家秉烛夜坐。先生无限感慨,说道:“江水奔腾,烟柳飘飞,谦之顷刻间就在百里之外了!”

有位朋友问:“先生为何对谦之挂念如此深刻?”

先生说:“曾子曾说过‘明明有才能的人却向无才的人请教,明明有学识的人却向无学识的人请教,有才却如同没才一样,有实学却又虚怀若谷,受到冒犯也能够不计较’,这样的人,和谦之十分相像啊!”

四十七

【题解】

本条所记即“天泉证道”的典故,重在论王阳明之彻上彻下之功夫。王龙溪主“四无”说,钱德洪主“四有”说。王阳明主张二者打并为一,为中人上下皆备入道之途。关于“天泉证道”和功夫之论争,有《传习录》《年谱》和王龙溪记述多个版本,学者考证与研究颇多,兹不赘述。

丁亥年九月①,先生起复征思、田②,将命行时,德洪与汝中论学。汝中举先生教言曰:“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德洪曰:“此意如何?”

汝中曰:“此恐未是究竟话头。若说心体是无善无恶,意亦是无善无恶的意,知亦是无善无恶的知,物是无善无恶的物矣。若说意有善恶,毕竟心体还有善恶在。”

德洪曰:“心体是天命之性,原是无善无恶的。但人有习心,意念上见有善恶在,格、致、诚、正、修,此正是复那性体功夫。若原无善恶,功夫亦不消说矣。”

【注释】

①丁亥:嘉靖六年,即1527年,时王阳明五十六岁。

②起复:古代官员遇父母丧停职回家守丧,丧期结束重新任职,称“起复”。嘉靖元年(1522),王阳明丁忧家居,至嘉靖六年(1527),起为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思、田:思恩府和田州府。思恩府,治今广西平果东北。辖境相当于今广西武鸣、马山及平果东北等地。田州府,治今广西田阳。当时王阳明受诏,起复征讨思、田一带的匪患。

【译文】

丁亥年九月,先生被朝廷起用,第二次讨伐思恩和田州,即将启程时,钱德洪和王汝中探讨学问。王汝中援引先生的话说:“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钱德洪说:“你认为这几句话怎样?”

王汝中说:“这几句话恐怕没有说完全。若说心体是无善无恶的,那么意也是无善无恶的意,知也是无善无恶的知,物也是无善无恶的物。若认为意有善恶,在心体上终究还有善恶存在。”

钱德洪说:“心体是天命之性,原本是无善无恶的。只是人有受到沾染的心,在意念上就有善恶,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其正是要恢复那性体的功夫。若意本无善恶,那么功夫也就不要再说了。”

是夕侍坐天泉桥①,各举请正。

先生曰:“我今将行,正要你们来讲破此意。二君之见正好相资为用,不可各执一边。我这里接人原有此二种:利根之人②,直从本源上悟入。人心本体原是明莹无滞的,原是个‘未发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体,即是功夫,人己内外,一齐俱透了。其次不免有习心在,本体受蔽,故且教在意念上实落为善去恶,功夫熟后,渣滓去得尽时,本体亦明尽了。汝中之见,是我这里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见,是我这里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为用,则中人上下皆可引入于道。若各执一边,眼前便有失人,便于道体各有未尽。”

【注释】

①天泉桥:桥名。位于浙江绍兴阳明府邸。王阳明曾于此答门人“四句教”之问,称为“天泉证道”。

②利根:佛教语。犹言慧性。

【译文】

这天夜晚,钱德洪和王汝中在天泉桥陪先生坐着,各人谈了自己的见解,特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如今我将要远征,正要给你们来说破这一点。两位的见解恰好可以互为补充,不可偏执一方。我这里开导人的技巧原本有两种:资质特高的人,让他直接从本源上体悟。人心本体原本是明彻无滞的,原本是一个‘未发之中’。资质特高的人,只要体悟本体,也就是功夫了,他的人和自我、内和外一切都透彻了。另外一种人,资质较差,心不免受到沾染,本体遭蒙蔽,因此姑且教导他从意念上实实在在为善除恶,待功夫纯熟后,污秽彻底荡涤,本体也就明净了。汝中的见解,是我这里用来开导资质特高的人;德洪的见解,是我这里用来教导资质较差的人使用的方法。两位若互为补充借用,那么无论什么资质的人都可被导入坦途。若两位各执一词,在你们眼前就会有人不能步入正轨,就不能穷尽道体。”

既而曰:“已后与朋友讲学,切不可失了我的宗旨。‘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的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只依我这话头随人指点,自没病痛,此原是彻上彻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难遇,本体功夫,一悟尽透。此颜子、明道所不敢承当,岂可轻易望人!人有习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实用为善去恶功夫,只去悬空想个本体,一切事为俱不着实,不过养成一个虚寂。此个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说破。”

是日德洪、汝中俱有省。

【译文】

先生之后说:“今后和朋友讲学,千万不可抛弃了我的宗旨。‘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的是良知,为善去恶的是格物’,只要根据我的话随人施教,自然不会出问题,这原本是上下贯通的功夫。资质特高的人,世上也难遇到,对本体功夫一领悟就能全都能明白,就是颜子、明道先生这样的人也不敢妄自尊大,岂敢随便指望他人!人有受到沾染的心,若不教导他在良知上切实用为善除恶的功夫,只去悬空思索一个本体,所有事都不切实加以处理,这只不过是修养成了一个虚空静寂的坏毛病。这个毛病不是小事情,所以我不能不提前向你们讲清楚。”

这一天,钱德洪和王汝中都有所得。

四十八

【题解】

此为钱德洪所写的“序”,记述了王阳明晚年居越讲学的盛况。嘉靖元年(1522)至六年(1527),王阳明闲居于越,授徒讲学,成就和发展了浙中王学、泰州王学、江右王学、南中王学等学派,掀起了心学讲学的高潮,在中晚明讲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先生初归越时,朋友踪迹尚廖落。既后四方来游者日进。癸未年已后,环先生而居者比屋,如天妃、光相诸刹,每当一室,常合食者数十人,夜无卧处,更相就席,歌声彻昏旦。南镇、禹穴、阳明洞诸山,远近寺刹,徙足所到,无非同志游寓所在。先生每临讲座,前后左右环坐而听者常不下数百人,送往迎来,月无虚日;至有在侍更岁,不能遍记其姓名者。

【译文】

先生初回越地时,来拜访的朋友还不多。后来,四方来问学的人与日俱增。癸未年以后,在先生周围居住的人更多,像在天妃、光相等寺庙中,每间屋子经常是几十人在一块吃饭,夜晚没地方睡觉,大家就轮流着就寝,歌声通宵达旦。在南镇、禹穴、阳明洞等山中,远近的寺庙里,只要人能到达的地方,无不是志同道合的求学者的居住之处。先生每次讲学,前后左右环坐的听众,经常不少于几百人,一个月中没有一天不迎来送往的;甚至于有人在这里听讲达一年之多,先生也不能完全记住他们的姓名。

每临别,先生常叹曰:“君等虽别,不出在天地间。苟同此志,吾亦可以忘形似矣①!”

【注释】

①忘形似:语自《庄子·让王》:“故养志者忘形,养形者忘利,致道者忘心矣。”

【译文】

每当告别时,先生常感叹地说:“虽然你们与我分别了,也不会超出天地之间。若我们有着共同的志向,我也可以忘掉你们的容貌了!”

诸生每听讲,出门未尝不跳跃称快。

【译文】

学生们每次听讲出门时,无不欢呼雀跃称快。

尝闻之同门先辈曰:“南都以前,朋友从游者虽众,未有如在越之盛者。此虽讲学日久,孚信渐博,要亦先生之学日进,感召之机、申变无方,亦自有不同也。”

【译文】

曾听同门长辈说:“在南京之前,问学的朋友虽不少,但比不上在浙江绍兴的多。其中固然因为先生讲学的时间久,获得的信任也就多了,但关键的也是先生的学问与日精进,感召学生的机会和开导学生的技巧,自然各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