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川录 凡十四则
【题解】
陈九川,其简介见前注。“陈九川录”在内容上有两点突出特色:第一,对宋明理学的一些范畴进行心学化诠释,凸显朱子学与阳明学之义理之差异,如对“物”“静”“敬”等的诠释;第二,在日用行常的功夫中凸显心学功夫的实学特质。如从心物关系出发,以饮食养身、读书明理、处朋友等论事上磨炼功夫和依良知而行,不执着的特征。以上两点也是《传习录下》的显著特色。另外,“陈九川录”还有两个方面的重要内容:首先,对良知本体的论述,凸显良知的普遍性、至善性等特征;其次,论述心学即本体即功夫的特质,突出心学心体无内外,功夫亦无内外和本体与功夫合一的特征。此两点内容主旨贯穿整个《传习录》。
一
【题解】
本条重在诠释心学之“物”,问题意识在于“物”在外还是在内,要解决的理论问题是“心”“物”关系。在论证逻辑上,王阳明首先论证身心一体,心是主宰;其次,心主意,物是意中之物,也就是心中之物。故身、心、意、知、物是一件,心外无物。因此格物即是诚意,如希颜所言;格物即是格心明理,如王阳明认为甘泉随处体认天理,即是体认物。
正德乙亥①,九川初见先生于龙江②。先生与甘泉先生论“格物”之说③,甘泉持旧说。先生曰:“是求之于外了。”甘泉曰:“若以格物理为外,是自小其心也。”九川甚喜旧说之是。先生又论《尽心》一章④,九川一闻,却遂无疑。
【注释】
①正德乙亥:即正德十年(1515),时王阳明四十四岁。
②龙江:龙江驿,在今江苏南京西北。
③甘泉先生:湛若水,字元明,号甘泉(1466—1560),广州府增城(今广东增城)人。从学于陈献章,弘治十八年(1505)进士,历任南京礼、吏、兵三部尚书。与王阳明相与讲学唱和,主张随处体认天理,与王阳明之“致良知”门户相对,二人弟子及后世学者多有调和者。
④《尽心》一章:即《孟子·尽心上》第一章。
【译文】
正德乙亥年,陈九川在龙江第一次见到先生。当时先生正和甘泉先生讨论“格物”的学说,甘泉先生坚持旧说。先生说:“这是在心外探求了。”甘泉先生说:“如果认为探求事理是外求,那是把心看小了。”陈九川十分赞同旧说。先生又谈到《孟子·尽心》里的章节,陈九川听后,对先生的“格物”学说就没有疑问了。
后家居,复以“格物”遗质。先生答云:“但能实地用功,久当自释。”山间乃自录《大学》旧本读之,觉朱子“格物”之说非是,然亦疑先生以意之所在为物,“物”字未明。
【译文】
后来先生在家闲居,陈九川又向先生请教“格物”的学说。先生回答说:“只要你能踏实用功,时间长了自然就明白了。”山中居住期间陈九川抄录了《大学》的旧本阅读,觉得朱子“格物”的学说并不正确,但也怀疑先生把意的所在之处当作物的观点,对于“物”这个字还不明白。
己卯①,归自京师,再见先生于洪都②。先生兵务倥偬③,乘隙讲授。首问:“近年用功何如?”九川曰:“近年体验得‘明明德’功夫只是‘诚意’。自‘明明德于天下”,步步推入根源,到‘诚意’上,再去不得。如何以前又有‘格致’工夫?后又体验,觉得意之诚伪,必先知觉乃可,以颜子‘有不善未尝知之,知之未尝复行’为证④,豁然若无疑,却又多了‘格物’工夫。又思来吾心之灵,何有不知意之善恶,只是物欲蔽了。须格去物欲,始能如颜子未尝不知耳。又自疑功夫颠倒,与‘诚意’不成片段。后问希颜⑤,希颜曰:‘先生谓格物致知是诚意功夫,极好。’九川曰:‘如何是诚意功夫?’希颜令再思体看。九川终不悟,请问。”先生曰:“惜哉!此可一言而悟,惟濬所举颜子事便是了。只要知身、心、意、知、物是一件。”
【注释】
①己卯:即正德十四年(1519),时王阳明四十八岁。
②洪都:今江西南昌。
③倥偬(kǒng zǒng):急迫匆忙。
④颜子“有不善未尝知之,知之未尝复行”:语自《周易·系辞下》:“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
⑤希颜:《王文成传本》《阳明弟子名录》《阳明弟子传纂》《儒林宗派》均无此名。陈荣捷先生认为希颜为希渊(蔡宗衮)之误。蔡宗衮,见前注。
【译文】
正德己卯年,陈九川从京师回来,在洪都再次见到先生。当时先生军务繁忙,只能抽空讲授于他。首先问陈九川:“近年来用功如何?”陈九川说:“近年来,我体会到‘明明德’的功夫只是‘诚意’。从‘明明德于天下’,一步步追根溯源,到‘诚意’上就推不下去了。‘诚意’之前怎么会有‘格致’的功夫呢?经过体验,觉得意是否真诚必须先有知觉才行,颜回的‘有不善未尝知之,知之未尝复行’可以为证,于是我豁然开朗,确信无疑,但又多了一个‘格物’的功夫。又想凭着我心的灵明,怎么会不知道意的善恶呢,只是因为受到物欲的蒙蔽罢了。必须格除物欲,才能像颜回那样善恶尽知。我又怀疑是功夫用反了,导致‘格物’和‘诚意’联系不起来。后来问希颜,希颜说:‘先生认为格物致知是诚意的功夫,说得好极了。’我又问:‘为什么是诚意的功夫?’希颜让我再仔细考虑体察。但是我始终没有体会出来,特此向先生请教。”先生说:“可惜啊!这本来是一句话就可以说清楚的,惟濬从你所举的颜回事例中就可以说明了。只要知道身、心、意、知、物是一件事就行了。”
九川疑曰:“物在外,如何与身、心、意、知是一件?”
先生曰:“耳、目、口、鼻、四肢,身也,非心安能视、听、言、动?心欲视、听、言、动,无耳、目、口、鼻、四肢亦不能,故无心则无身,无身则无心。但指其充塞处言之谓之身,指其主宰处言之谓之心,指心之发动处谓之意,指意之灵明处谓之知,指意之涉着处谓之物:只是一件。意未有悬空的,必着事物。故欲‘诚意’,则随意所在其事而格之,去其人欲而归于天理,则良知之在此事者无蔽而得致矣。此便是‘诚意’的功夫。”
九川乃释然,破数年之疑。
【译文】
陈九川疑惑地问道:“物在心外,怎么能和身、心、意、智是一件事呢?”
先生说:“耳、目、口、鼻、四肢,都是身体的一部分,没有心怎么能视、听、言、动呢?心要视、听、言、动,没有耳、目、口、鼻、四肢也不行,所以没有心就没有身体,没有身体也就没有心。只是就充塞空间而言称为身,就主宰作用而言称为心,就心的发动而言称为意,就意的灵明而言就是知,就意所涉及的而言就是物:都只是一件事。意不能凭空存在,必须附着事物,所以要想‘诚意’,就要随着意所涉及的事物去格,摒除人欲而恢复天理,那么良知在这件事上就不会受到蒙蔽,就可以致知了。这就是‘诚意’的功夫。”
于是陈九川才疑虑顿消,破解了数年的疑问。
又问:“甘泉近亦信用《大学》古本,谓‘格物’犹言‘造道’①,又谓‘穷理’如‘穷其巢穴’之‘穷’,以身至之也。故格物亦只是随处体认天理②,似与先生之说渐同③。”
先生曰:“甘泉用功,所以转得来。当时与说‘亲民’字不须改,他亦不信,今论‘格物’亦近,但不须换‘物’字作‘理’字,只还他一‘物’字便是。”
【注释】
①造道:语自《二程集·遗书》卷十八:“问:‘学者不必同,如仁、义、忠、信之类,只于一字上求之,可否?’曰:‘且如“六经”,则各自有个蹊辙,及其造道,一也。仁、义、忠、信只是一体事,若于一事上得之,其它皆通也。然仁是本。’”
②格物亦只是随处体认天理:语自《甘泉先生文集》卷七《答陈宗亨》:“格物者,至其理也。学、问、思、辨、行,所以至之也。……格物云者,体认天理而存之也。”
③似与先生之说渐同:语自《甘泉先生文集》卷七《答阳明》:“格者,至也。‘格于文祖’‘有苗来格’之‘格’。物者天理也,即‘言有物’‘舜明于庶物’之‘物’,即道也。格,即造诣之义。格物者,即造道也。执行并进,学、问、思、辨、行,皆所以造道也。……居安资深逢源,即修齐治平之谓也。”
【译文】
陈九川又问:“甘泉先生近年来也相信《大学》旧版本,认为‘格物’如同‘造道’,认为‘穷理’的‘穷’就是‘穷其巢穴’的‘穷’,要亲自到巢穴里去。所以‘格物’也就是随处体察天理,这似乎同先生的学说渐渐一致了。”
先生说:“甘泉先生肯用功,所以他能转变过来。当时我对他说‘亲民’不用改为‘新民’,他也不相信。现在他所讲的‘格物’与我的观点却也接近了,只不过不用把‘物’字改成‘理’字,仍然用‘物’字就行了。”
后有人问九川曰:“今何不疑‘物’字?”曰:“《中庸》曰‘不诚无物’①,程子曰‘物来顺应’,又如‘物各付物’、‘胸中无物’之类②,皆古人常用字也。”
他日,先生亦云然。
【注释】
①不诚无物:语自《中庸》第二十五章:“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是故君子诚之为贵。”
②物各付物:语自《二程集·遗书》卷十八程颐语:“盖人万物皆备,遇事时各因其心之所重者,更互而出,才见得这事重,便有这事出,若能物各付物,便自不出来也。”胸中无物:语自《二程集·外书》卷十一:“尧夫(邵雍)胸中无事如此。”
【译文】
后来有人问陈九川:“现在为什么不怀疑‘物’字?”陈九川说:“《中庸》说‘不诚无物’,程子说‘物来顺应’,又比如‘物各付物’及‘胸中无物’等,都是古人常用的字。”
后来,先生也是这样说的。
二
【题解】
本条释“静”。在王阳明看来,静不是息念,不离动静。从本体而言,静就是定,本体岿然不动,无遮无蔽,顺应万变。以定释静,是北宋以来理学家建构儒、佛之别的努力方向之一。
九川问:“近年因厌泛滥之学,每要静坐,求屏息念虑。非惟不能,愈觉扰扰,如何?”
先生曰:“念如何可息?只是要正。”
曰:“当自有无念时否?”
先生曰:“实无无念时。”
曰:“如此却如何言静?”
曰:“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戒谨恐惧即是念,何分动静?”
曰:“周子何以言‘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
曰:“‘无欲故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其本体也。戒惧之念,是活泼泼地,此是天机不息处,所谓‘维天之命,於穆不已’①,一息便是死。非本体之念,即是私念。”
【注释】
①“维天”二句:语自《诗经·周颂·维天之命》:“维天之命,於穆不已,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於(wū)穆,表美好的赞叹词。
【译文】
陈九川问:“近年来因为讨厌流行的学说,每每要静坐,探求摒弃杂念思虑的时候,不但不能,反而更加感到烦扰,这是为什么呢?”
先生说:“念头怎么能打消?只是应该让它中正而已。”
陈九川问:“那是否存在没有念头的时候呢?”
先生说:“确实不存在没有念头的时候。”
陈九川问:“这样,却怎么能说是静呢?”
先生说:“静未尝不动,动未尝不静。戒谨恐惧就是念头,怎么分动静呢?”
陈九川问:“周子为什么说‘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呢?”
先生说:“周子‘无欲故静’中的‘静’,是‘静亦定,动亦定’的‘定’字,‘主’是指本体。戒慎恐惧的念头是活泼的,这正是天机永不停息的地方,所谓‘天道是深远永恒的’,一旦停止就是死亡。不是本体发出的念头就是私念。”
三
【题解】
本条释“敬”。在宋明理学,以敬释静,本亦是理学家建构儒、佛之别的又一努力方向。敬不离动静,敬是功夫,定是状态。作“敬”的功夫不是要屏息闻见去求静,如如此,反而是强意作为,间隔心体,便不是“定”了。故王阳明认为伊川称赞许渤隔窗不闻其子读书为功夫甚敬,实为讽刺之。
又问:“用功收心时,有声色在前,如常闻见,恐不是专一?”
曰:“如何欲不闻见?除是槁木死灰,耳聋目盲则可。只是虽闻见而不流去,便是。”
曰:“昔有人静坐,其子隔壁读书,不知其勤惰,程子称其甚敬①,何如?”
曰:“伊川恐亦是讥他②。”
【注释】
①程子称其甚敬:《二程集·遗书》卷三:“许渤与其子隔一窗而寝,乃不闻其子读书与不读书,先生谓:‘此人持敬如此。’”朱熹《朱子大全》卷五十四《答陈正己》:“许渤为人,不可知其详。……隔窗事者,非必有寄寂之意而欲其不闻也。况此条之下,一本注云‘曷尝有如此圣人’,则是先生盖亦未之许也。”
②伊川恐亦是讥他:《明儒学案·江右学案二·南野论学书》(欧阳南野语):“先师谓致知存乎心悟,若认知识为良知,正是粗看了,未见所谓不学不虑,不系于人者,然非情无以见性,非知识意念,则亦无以见良知。”按王阳明此处虽分别良知与知识,但并未将二者对立。
【译文】
陈九川又问:“用功收心时,有声、色在面前,还像平常那样去听、去看,恐怕就不是专一了吧?”
先生说:“怎么能不闻、不见?除非是身体枯槁、心如死灰,耳聋目盲的人才可以。只要心不随着听到的、看到的一同去就可以了。”
陈九川问:“从前有人静坐,他的儿子在隔壁读书,他却不知道儿子是勤劳还是懒惰,程子说他非常持敬,怎么样呢?”
先生说:“伊川先生恐怕是在讥笑他。”
四
【题解】
本条论心体无内外,功夫亦无内外。心体无内外,即心体只是一个,正如静坐,只是要收敛此心,而不是别生一个心去摒绝念头,为静而静。功夫无内外,即功夫只是一个。本体为一,功夫只是明心体,故不分内外。把功夫分为内外,则是有了执着,起了念头。如何不起念头,就要在事上磨炼,达到心体中和,依心起念,念而勿念。本条坚持了阳明心学本体与功夫为一的一贯原则。
又问:“静坐用功,颇觉此心收敛,遇事又断了。旋起个念头去事上省察,事过又寻旧功,还觉有内外,打不作一片。”
先生曰:“此‘格物’之说未透。心何尝有内外?即如惟濬今在此讲论,又岂有一心在内照管?这听讲说时专敬,即是那静坐时心。功夫一贯,何须更起念头?人须在事上磨炼,做功夫乃有益。若只好静,遇事便乱,终无长进。那静时功夫亦差,似收敛,而实放溺也。”
【译文】
陈九川又问:“静坐用功,觉得心神颇有收敛,但遇事情就又断了。马上起一个念头到事上省察,事情过后又去寻找以前的功夫,仍然觉得有内外之别,无法打成一片。”
先生说:“这是对‘格物’的学说还没有透彻理解。心怎能分成内外呢?就像惟濬你现在在这里讲论,又哪里还有一个心在里面照管?听讲说时的专敬,就是那静坐时的心。功夫是一以贯之的,何必再起一个念头?人需要在具体事情上磨炼,做功夫才是有益。如果只是好静,遇到事情就慌乱,终究还是没有长进。那种静时的功夫也差,似是在收敛,实际上是放纵沉溺。”
后在洪都,复与于中、国裳论内外之说①。渠皆云②:“物自有内外,但要内外并着功夫,不可有间耳!”以质先生。
曰:“功夫不离本体,本体原无内外。只为后来做功夫的分了内外,失其本体了。如今正要讲明功夫不要有内外,乃是本体功夫。”
是日俱有省。
【注释】
①于中:夏良胜(1480—1539),字于中,建昌府南城(今江西南城)人。正德三年(1508)进士,与陈九川关系密切,尝共论内外之说。国裳:舒芬(1484—1527),字国裳,号梓溪,南昌府进贤(今江西进贤)人。正德丁丑年(1517)进士。万潮、舒芬、夏良胜、陈九川合称“江西四谏”。
②渠:他们。
【译文】
后来在洪都,又和夏于中、舒国裳讨论内外的学说。他们都说:“事物原本就有内外之分,只要内外一起用功夫,不能有间隔。”陈九川就这件事向先生请教。
先生说:“功夫不能离开本体,本体原本不分内外。只因为后来做功夫的人分了内外,也就失去了功夫的本然面貌。现在正要讲明白,功夫不要分内外,才是本体的功夫。”
这一天大家都有所省悟。
五
【题解】
本条借论象山之学粗些,强调本体与功夫合一。关于王阳明所评象山学之粗,历来学者所论不一,或以其本心不够颖彻,还附有朱子学之理的影子;或以其功夫条目不够精细,只是一个立其大者;或以其重知轻行,先知后行,知行不一;或以其体验之不深,等等。综而言之,在于本体与功夫在心与理、心与物两个向度是否都可以臻于合一。显然,在王阳明看来,象山学在本体与功夫合一方面还是不够的。
又问:“陆子之学何如?”
先生曰:“濂溪、明道之后,还是象山,只是粗些。”
九川曰:“看他论学,篇篇说出骨髓,句句似针膏肓,却不见他粗。”
先生曰:“然。他心上用过功夫,与揣摹依仿求之文义自不同,但细看有粗处。用功久,当见之。”
【译文】
陈九川又问:“陆子的学说怎么样?”
先生说:“濂溪先生、明道先生之后,就数象山先生了,只是粗糙一些。”
陈九川说:“看他探讨学问,篇篇都能讲出精华,句句都像针对弊病,却看不出他粗糙的地方。”
先生说:“是的。他在心上下过功夫,与只是揣摩模仿、追求字义的学问自然不同,只是细看就能发现有粗糙的地方。用功久了,应当就能发现。”
六
【题解】
本条论依良知而行。从本体言,良知自知,依良知行便是存善去恶,便是致知;从功夫言,着实致知,便见本体,无须在心上再寻一个天理。别存一个心去心上求理,即是理障,也是私意,就会遮蔽心体,难以自慊。
庚辰往虔州①,再见先生,问:“近来功夫虽若稍知头脑,然难寻个稳当快乐处。”
先生曰:“尔却去心上寻个天理,此正所谓‘理障’②。此间有个诀窍。”
曰:“请问如何?”
曰:“只是致知。”
【注释】
①庚辰:即正德十五年(1520),时王阳明四十九岁。
②理障:语自《大正新修大藏经》卷十七《圆觉经·弥勒菩萨章》:“善男子,一切众生,由本贪欲,发挥无明,显出五性,差别不等,依二种障而现深浅。云何二障?一者理障,碍正知见;二者事障,续诸生死。”
【译文】
庚辰年,陈九川到虔州再见先生,问道:“近来的功夫虽然稍微能知道些关键,但很难找到一个稳当快乐的地方。”
先生说:“你返回到心上寻求天理,这就是所谓的‘理障’。这之间有个诀窍。”
陈九川问:“请问是什么?”
先生说:“就是致知。”
曰:“如何致?”
曰:“尔那一点良知,是尔自家底准则。尔意念着处,他是便知是,非便知非,更瞒他一些不得。尔只不要欺他,实实落落依着他做去,善便存,恶便去,他这里何等稳当快乐。此便是‘格物’的真诀,‘致知’的实功。若不靠着这些真机,如何去格物?我亦近年体贴出来如此分明,初犹疑只依他恐有不足,精细看无些小欠阙①。”
【注释】
①阙(quē):缺陷,缺失。
【译文】
陈九川问:“怎样致知?”
先生说:“你那一点儿良知,是你自己的准则。你的意念到的地方,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再无法隐瞒一点儿。你只要不欺骗自己的良知,实实落落按照它去做,善就可以存养,恶就可以除去,是多么的稳当快乐。这就是‘格物’的真诀窍,‘致知’的实功夫。如果不靠着这些真正的关键,怎么去格物?我也在近年来才体会得这样详细分明,刚开始还怀疑只依靠良知恐怕还不够,仔细体察后,发现没有一点儿缺陷。”
七
【题解】
本条论良知的普遍性。王阳明对良知普遍性的肯定一般都是在本然良知的层面言说的,良知人人本具,其虽然可能会被私欲遮蔽,但不妨其自圆满;同时,王阳明也坚信显在良知的必然性,这里关涉到两种功夫,一种是“觉”“看得透彻”,即顿悟功夫;一种是久久用功,即渐悟的功夫。经过功夫,方知良知境界之精微。
在虔,与于中、谦之同侍。
先生曰:“人胸中各有个圣人,只自信不及,都自埋倒了。”
因顾于中,曰:“尔胸中原是圣人。”
于中起,不敢当。
先生曰:“此是尔自家有的,如何要推?”
于中又曰:“不敢”。
先生曰:“众人皆有之,况在于中,却何故谦起来?谦亦不得。”
于中乃笑受。
【译文】
在虔州时,陈九川与夏于中、邹谦之一同陪着先生。
先生说:“每人心中都有个圣人,只因自信心不够,都自己把圣人埋没了。”
先生于是看着夏于中,说:“你胸中原本是有个圣人。”
夏于中站起身说不敢当。
先生说:“这是你自己有的,怎么还推辞呢?”
夏于中又说:“不敢。”
先生说:“大家都有,何况于中,却为何谦让起来?这也是谦让不得的。”
夏于中于是笑着接受了。
又论:“良知在人,随你如何不能泯灭,虽盗贼亦自知不当为盗,唤他作贼,他还扭怩。”
于中曰:“只是物欲遮蔽,良心在内,自不会失,如云自蔽日,日何尝失了!”
先生曰:“于中如此聪明,他人见不及此。”
先生曰:“这些子看得透彻,随他千言万语,是非诚伪,到前便明。合得的便是,合不得的便非,如佛家说‘心印’相似①,真是个试金石、指南针。”
先生曰:“人若知这‘良知’诀窍,随他多少邪思枉念,这里一觉,都自消融。真个是灵丹一粒,点铁成金②。”
崇一曰③:“先生致知之旨,发尽精蕴,看来这里再去不得。”
先生曰:“何言之易也?再用功半年,看如何?又用功一年,看如何?功夫愈久,愈觉不同,此难口说。”
【注释】
①心印:语自北宋佛学典籍《祖庭事苑》卷五:“达摩西来,不立文字,单传心印。”
②“灵丹”二句:语自《景德传灯录》卷一《杭州龙华寺真觉大师》:“还丹一粒,点铁成金;至理一言,点凡成圣。”
③崇一:即欧阳德。见前注。
【译文】
又讨论道:“良知在人心中,不管怎样也不能泯灭,即使是盗贼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去偷盗,喊他是贼,他也会不好意思。”
夏于中说:“这只是物欲蒙蔽了,良心在内心中,自然不会丧失,就像乌云自己遮蔽太阳,太阳又何曾失去了呢!”
先生说:“于中这样聪明,别人的见识达不到这样的程度。”
先生说:“把良知看得透彻,不管千言万语,是非真假,一看就明白。符合的就对,不符合的就不对,这就如同佛教所说的‘心印’一样,真的是试金石、指南针。”
先生说:“人如果知道‘良知’这个诀窍,不管有多少邪念私心,良知一旦觉察,都自然会消除。真像一粒灵丹,可以点铁成金。”
欧阳崇一说:“先生把致良知的宗旨阐述得淋漓尽致,看来在这个问题上想再进一步是不可能了。”
先生说:“怎么能轻易这样说?你再用半年功,看看会怎样?又用一年功,看看会怎样?下功夫的时间越长,越能觉得不同,这很难用语言表达出来。”
八
【题解】
本条论致知之实功。阳明心学之功夫是讲求实践亲证的,其结果也是切实实有于己的,这是阳明心学实学的特征之一。
先生问九川:“于‘致知’之说体验如何?”
九川曰:“自觉不同。往时操持常不得个恰好处,此乃是恰好处。”
先生曰:“可知是体来与听讲不同。我初与讲时,知尔只是忽易,未有滋味。只这个要妙,再体到深处,日见不同,是无穷尽的。”
【译文】
先生问陈九川:“对于‘致知’学说,你有什么体验?”
陈九川说:“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从前操持时常常不能恰到好处,现在可以恰到好处。”
先生说:“由此可知是体会到的与听讲到的不一样。我当初给你讲的时候,知道你只是糊里糊涂,没有体会到滋味。只要知晓恰到好处这个要义奥妙,再体会到深处,每天都有不同的见识,是没有穷尽的。”
又曰:“此‘致知’二字,真是个千古圣传之秘。见到这里,‘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
【译文】
先生又说:“这‘致知’两个字,真的是千古圣人传承的秘诀。能够懂到这里,就能‘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了!”
九
【题解】
本段论致良知的本体与功夫。良知本体人人自具,致知功夫是本体之使然,即本体即功夫,体认得本体即是功夫,着实用功即是依良知行。故本体与功夫显微无间,如日本阳明学者佐藤一斋所云:“知来觉来是功夫,无知无觉是本体。”
九川问曰:“伊川说到‘体用一原,显微无间’处,门人已说是‘泄天机’①。先生‘致知’之说,莫亦泄天机太甚否?”
先生曰:“圣人已指以示人,只为后人掩匿,我发明耳,何故说泄?此是人人自有的,觉来甚不打紧一般。然与不用实功人说,亦甚轻忽,可惜彼此无益;与实用功而不得其要者提撕之②,甚沛然得力。”
【注释】
①“伊川”二句:《二程集·外书》卷十二《传闻杂记》载,尹和靖尝以《易传序》问曰:“‘至微者,理也。至著者,象也。体用一源,显微无间’,莫太泄露天机否?”伊川曰:“如此分明说破,犹自人不解悟。”
②提撕:开导,启发。
【译文】
陈九川问:“伊川先生说到‘体用一源,显微无间’的时候,门人已经说他是泄露天机。先生的‘致知’学说,难道不是也泄露了太多天机吗?”
先生说:“圣人早已将致知学说指示给了后人,只是因为后人掩藏了,我不过将它重新指明,怎么能说是泄露呢?良知是人人本来就有的,只是人们感觉似乎并不紧要罢了。然而与不用实在功夫的人说,他们也十分轻视,可惜对彼此都没有益处;开导实在用功但不得要领的人,他们会感到大有益处。”
又曰:“知来本无知,觉来本无觉,然不知则遂沦埋。”
【译文】
先生又说:“认知本来没有认知,明觉本来没有明觉,然而如果不能认知,那么自己的良知就会埋没了。”
十
【题解】
本段论日常功夫。处朋友应无胜心,处病中则常快活,处念虑杂则时时集义,读书则不执于书,在“心”“物”关系上,以心为体,以物(事)为用,重在心上做功夫,以心应物。
先生曰:“大凡朋友,须箴规指摘处少,诱掖奖劝意多,方是。”后又戒九川云:“与朋友论学,须委曲谦下,宽以居之。”
【译文】
先生又说:“大凡是朋友,应该少一些指摘批评抨击,多一些开导鼓励劝勉,才是对的。”后来又告诫陈九川说:“与朋友谈论学问,应该委婉谦虚,宽容待人。”
九川卧病虔州。
先生云:“病物亦难格,觉得如何?”
对曰:“功夫甚难。”
先生曰:“常快活便是功夫。”
【译文】
陈九川在虔州卧病。
先生说:“病也很难格除,你觉得怎么样?”
陈九川回答说:“这功夫的确很难。”
先生说:“常常保持快活,就是功夫。”
九川问:“自省念虑,或涉邪妄,或预料理天下事,思到极处,井井有味①,便缱绻难屏②。觉得早则易,觉迟则难,用力克治,愈觉扞格③。惟稍迁念他事,则随两忘。如此廓清,亦似无害。”
先生曰:“何须如此!只要在‘良知’上着功夫。”
【注释】
①井井:整齐、有条理的样子。
②缱绻(qiǎn quǎn):缠绕,固结不解。
③扞(hàn)格:抵触。
【译文】
陈九川问:“我反省思虑自己的念头,有时涉及邪妄,有时又去思考治理天下的事,想到极致处,也觉得条理顺畅,便流连难以舍弃。发觉得早还容易克治,发觉得晚就很难克治。用力去克治,越发觉得难以抵挡。只有稍微去想些别的事情,才能随之忘掉。这样清除思虑,好像也没有什么害处。”
先生说:“何必如此!只要在‘良知’上下功夫就可以了。”
九川曰:“正谓那一时不知。”
先生曰:“我这里自有功夫,何缘得他来?只为尔功夫断了,便蔽其知。既断了,则继续旧功便是,何必如此?”
【译文】
陈九川说:“我正是说那一时不知道在哪的良知。”
先生说:“我这里自然是有功夫的,为何会有那种情况?只因为你的功夫断了,就掩蔽了良知。既然已经中断了,那么延续旧的功夫就可以了,何必要那样做呢?”
九川曰:“真是难鏖①,虽知,丢他不去。”
先生曰:“须是勇。用功久,自有勇。故曰‘是集义所生者’,胜得容易,便是大贤。”
【注释】
①鏖(áo):熬。
【译文】
陈九川说:“真是难熬,虽然知道了,但就是驱除不掉。”
先生说:“这必须要靠勇气。用功久了,自然就有勇气。因此说‘是集义所生者’,如果能轻易战胜,就是大贤人了。”
九川问:“此功夫却于心上体验明白,只解书不通。”
先生曰:“只要解心。心明白,书自然融会。若心上不通,只要书上文义通,却自生意见。”
【译文】
陈九川问:“‘致良知’这种功夫只能在心中能体验明白,在书义上却解释不通。”
先生说:“只要在心中清楚。内心明白了,书上文义自然能够融会贯通。如果心中不清楚,只追求书上文义的清楚,那么就会自行产生出其他意思来。”
十一
【题解】
本条论事上磨炼功夫。此处王阳明举例“事上为学”阐述了其致良知功夫不离日用常行的实学原则。如孙奇逢云:“六个‘不可’,正见格物实学。”刘宗周亦有云:“因物付物,便是格物。先生却每事用个克己为善去恶之功,更自切实在。”
有一属官,因久听讲先生之学,曰:“此学甚好,只是簿书讼狱繁难,不得为学。”
先生闻之,曰:“我何尝教尔离了簿书讼狱,悬空去讲学?尔既有官司之事,便从官司的事上为学,才是真格物。如问一词讼,不可因其应对无状,起个怒心;不可因他言语圆转,生个喜心;不可恶其嘱托,加意治之;不可因其请求,屈意从之;不可因自己事务烦冗,随意苟且断之;不可因旁人谮毁罗织①,随人意思处之。这许多意思皆私,只尔自知,须精细省察克治,惟恐此心有一毫偏倚,杜人是非,这便是格物致知。簿书讼狱之间,无非实学②。若离了事物为学,却是着空。”
【注释】
①谮(zèn)毁:诬陷,诽谤。罗织:语自《新唐书·姚崇传》:姚崇曰:“当是时,以告言为功,故天下号曰罗织。”
②“簿书”二句:语自朱熹《中庸章句》注引程颐语:“其书始言一理,中散为万事,末复合为一理。放之则弥六合,卷之则退藏于密,其味无穷。皆实学也。”
【译文】
有一位下属官员长期听先生讲学,说:“这学说非常好,只是平日簿书讼狱事务繁杂困难,没有办法学习。”
先生听说了,说:“我何曾教你离开簿书讼狱凭空去讲求学习?你既然有官司事务,就从官司事务上学习,这才是真正的格物。例如审理一个案件,不能因人应对无理,起了怒心;不能因人言辞圆滑,起了喜心;不能厌恶他的嘱托,特意惩罚;不能因人请求,就迁就答应他;不能因自己事务繁杂冗多,就随意断案;不能因旁人诋毁罗织罪名,就随着他们的意思断案。这些情况都是私欲的表现,只有你自己知道,必须精细地省察克治,唯恐心中有一点儿偏倚,判定是非,这就是格物,这就是致知。簿书讼狱的事务之间,都是实在学问。如果离开具体事物学习,却是落空了。”
十二
【题解】
本条论良知性质。良知无善无恶,是为至善,此为超越层面。因其无待于经验层面的善恶,故能辨别善恶,并做出判断,是善非恶。“好恶从之”既指善恶无碍于良知,亦指善恶判断于良知。
虔州将归,有诗别先生云:“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根。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
先生曰:“若未来讲此学,不知说‘好恶从之’从个甚么。”
敷英在座①,曰:“诚然。尝读先生《大学古本序》,不知所说何事。及来听讲许时,乃稍知大意。”
【注释】
①敷英:情况不详。
【译文】
陈九川将要从虔州回去的时候,写诗向先生告别道:“良知何事系多闻,妙合当时已种根。好恶从之为圣学,将迎无处是乾元。”
先生说:“你如果没有来这里学习,就不知道说‘好恶从之’‘从’的是个什么?”
敷英当时也在座,说道:“的确这样。我曾经读先生的《大学古本序》,不知道所讲的是什么事。等到来听讲一段时间之后,才稍微知道了大概意思。”
十三
【题解】
本条以饮食养身为例,阐释读书明心之理。在王阳明看来,读书要有益于身心修养,如执着于博闻多识,则是逐物,反而惑于此。
于中、国裳辈同侍食。
先生曰:“凡饮食只是要养我身,食了要消化;若徒蓄积在肚里,便成痞了①,如何长得肌肤?后世学者博闻多识,留滞胸中,皆伤食之病也。”
【注释】
①痞:腹内结块,肿块。
【译文】
夏于中、舒国裳等人一同侍奉先生进食。
先生说:“凡是饮食,只是要存养我们的身体,吃了就要消化;如果仅仅是积蓄在肚子里,就成了肿块,如何能存养肌体呢?后世的学者博闻多识,知识都滞留在胸中,就都是伤食的毛病。”
十四
【题解】
良知具有先验性和普遍性,故圣人与众人皆生而有良知。圣人为学在于保全良知,功夫在于一任良知自然;众人为学在于发明良知,功夫在于去蔽。
先生曰:“圣人亦是‘学知’,众人亦是‘生知’。”
问曰:“何如?”
曰:“这良知人人皆有,圣人只是保全,无些障蔽,兢兢业业①,亹亹翼翼②,自然不息,便也是学;只是生的分数多,所以谓之‘生知安行’。众人自孩提之童,莫不完具此知,只是障蔽多,然本体之知难泯息,虽问学克治,也只凭他,只是学的分数多,所以谓之‘学知利行’。”③
【注释】
①兢兢业业:语自《尚书·皋陶谟》:“无教逸欲有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②亹亹(wěi):语自《诗经·大雅·文王》:“亹亹文王,令闻不已。”强勉貌。翼翼:语自《诗经·大雅·文王》:“世之不显,厥犹翼翼。”勉敬貌。
③此章后,俞、陈、朱本均有“门人陈九川录”六字。
【译文】
先生说:“圣人也是‘学而知之’,普通人也是‘生而知之’。”
陈九川问道:“为什么呢?”
先生说:“良知是人人都有的,圣人只是保全良知而不蒙蔽它,兢兢业业,勤勤恳恳,自然不会停息,这也是学习;只是天生的成分多,所以说圣人是‘生知安行’。普通人从小时候开始,也都完整具有良知,只是遮蔽很多,然而本体的良知却难以自行泯灭,虽然问学克治,也只是依靠良知,只是学的成分多,所以说是‘学知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