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修易录 凡十一则

【题解】

黄修易,本名王修易,“黄”姓为“王”姓误刻,字勉叔,衢州府江山(今浙江江山)人。今从钱德洪、王畿编,胡宗宪于杭州天真书院重刻本其旧。王阳明弟子。

“黄修易录”的内容主要包含五个方面:第一,论为学之根本。阳明心学强调先立体后达用,为学之根本在于反求诸己,而非执着于外,否则易于惑于事物,故立志具有非常地重要性;第二,强调功夫之“自然”。依良知而行,即要勿忘勿助,无论善念还是恶念,都不可有执着;第三,以“物、事”喻“理”。通过读书、禾苗有根生长不息等事例论述良知和功夫的特征;第四,以心释《易》,凸显王阳明经学诠释的心学立场。

【题解】

本条论存善去恶。在阳明心学,心体本然至善,恶念是对心体的遮蔽,摒除恶念,便是善念,不需另立一个心去为善,否则便是有了为善的执念,反而有碍心体之正。

黄勉叔问:“心无恶念时,此心空空荡荡的,不知亦须存个善念否?”

先生曰:“既去恶念,便是善念,便复心之本体矣。譬如日光,被云来遮蔽,云去,光已复矣。若恶念既去,又要存个善念,即是日光之中添燃一灯。”

【译文】

黄修易问:“心中没有恶念时,这心中空空荡荡的,不知道是否也需要存养一个善念?”

先生说:“既然驱除了恶念,就是善念,就恢复了心的本体了。譬如日光被云遮住,云走之后,阳光就会重现。如果恶念已经除掉,又要存养善念,就是在日光之中添上一盏灯。”

【题解】

本条论“勿忘勿助”的功夫。致良知功夫是要求依良知而行,久久用功,本体自明。但若为求良知明而做功夫,则是做了助长功夫,有碍心体,就不是知行合一了。

问:“近来用功,亦颇觉妄念不生,但腔子里黑窣窣的①,不知如何打得光明?”

先生曰:“初下手用功,如何腔子里便得光明?譬如奔流浊水,才贮在缸里,初然虽定,也只是昏浊的。须俟澄定既久,自然渣滓尽去,复得清来。汝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久,黑窣窣自能光明矣。今便要责效,却是助长,不成功夫。”

【注释】

①黑窣窣(sū):原用来形容很黑,此处谓懵懵懂懂。

【译文】

黄修易问:“最近用功,也颇觉得妄念不再产生,只是心中漆黑一片,不知怎样才能获得光明?”

先生说:“刚开始下手用功,心里怎么就能得到光明呢?就像奔流的浊水,刚刚倒进缸里,开始虽然已经静止不动,也只是浑浊的。需要等到静止沉淀久了之后,渣滓自然全都不见,又重新变清。你只要在良知上用功,良知存养入心,黑暗自然能光明了。现在你就想要出效果,却是揠苗助长,不是真正的用功。”

【题解】

本条论为学之根本。阳明心学之“格物”是致吾心之良知于事事物物,可谓立体而达用。朱子学之“格物”是在事事物物上探求理,并无先立体,故易惑于事物。

先生曰:“吾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却是有根本的学问。日长进一日,愈久愈觉精明。世儒教人事事物物上去寻讨,却是无根本的学问。方其壮时,虽暂能外面修饰,不见有过,老则精神衰迈,终须放倒。譬如无根之树,移栽水边,虽暂时鲜好,终久要憔悴。”

【译文】

先生说:“我教人‘致良知’,在‘格物’上用功,确定是有根本的学问。一天比一天进步,时间越久越觉得精进、明白。后世儒者教人在各种事物上去寻求讨教,却是没有根本的学问。在他正年轻力壮时,虽然能暂时从外修饰,看不到过错,老了之后就精神衰迈,最终一定会倾倒下去。就像无根的树木,移植栽种到水边,虽然暂时鲜活美好,终久会变得憔悴。”

【题解】

本条论立志的重要性。本条以“经营区宅”为例对《论语》“志于道”章做了心学化诠释,突出了为学先立志的心学原则。志立,功夫方有头脑,如陶浔霍言:“如此说道德仁艺,方成一片,方是合为一事。”

问“志于道”一章①。

先生曰:“只‘志道’一句,便含下面数句功夫,自住不得。譬如做此屋,‘志于道’是念念要去择地鸠材②,经营成个区宅。‘据德’却是经画已成,有可据矣。‘依仁’却是常常住在区宅内,更不离去。‘游艺’却是加些画采,美此区宅。艺者,义也,理之所宜者也,如诵诗、读书、弹琴、习射之类,皆所以调习此心,使之熟于道也。苟不‘志道’而‘游艺’,却如无状小子,不先去置造区宅,只管要去买画挂做门面,不知将挂在何处?”

【注释】

①志于道:语自《论语·述而》:“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

②鸠:聚集。

【译文】

黄修易向先生请教《论语》“志于道”这一章。

先生说:“只‘志于道’一句,就包括下面很多句的功夫,自然不能停留在‘志于道’上。譬如建盖这间房子,‘志于道’是念念不忘要去选地聚材,经营成房子。‘据德’却是房屋已经建成,可以居住了。‘依仁’却是常常住在房子内,不再离去。‘游艺’却是增加装饰,美化房子。艺,就是义,是天理适宜的地方,例如诵诗、读书、弹琴、习射之类,都是为了调节本心,使它能够在道上熟悉。如果不明白‘志道’就去‘游艺’,就像是一个行为失检的小子,不先去置办房子,只管要买画来装饰门面,不知道要挂在哪里?”

【题解】

本条以读书论立志和事上磨炼功夫。读书只是要调摄此心,使之纯乎天理,故王阳明认为致良知不误举业。如读书有“强记”“欲速”“夸多斗靡”之心等即是偏离了本心,有了逐物之意。故读书需先立志,一心志于天理,则念念不忘存天理、去人欲,志向坚定,则心无旁骛,就不会为声利、得失、亲情牵缠。

问:“读书所以调摄此心,不可缺的。但读之之时,一种科目意思,牵引而来,不知何以免此?”

先生曰:“只要良知真切,虽做举业,不为心累;总有累亦易觉,克之而已。且如读书时,良知知得强记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欲速之心不是,即克去之;有夸多斗靡之心不是①,即克去之。如此,亦只是终日与圣贤印对,是个纯乎天理之心。任他读书,亦只是调摄此心而已,何累之有?”

【注释】

①夸多斗靡:夸耀,以辞藻华丽竞胜。

【译文】

黄修易问:“读书是为了调节此心,不能缺少。只是读书的时候,一种科举成名的念头又被牵引出来,不知道怎么能避免这样?”

先生说:“只要良知真实确切,即使追求科举,也不会牵累内心;即使有所牵累,也容易觉察,克除它而已。就像读书时,良知明白强记的心不对,就立即克除掉它;想速成的心不对,就立即克除掉它;有夸耀竞胜之心不对,就立即克除掉它。像这样也只是终日与圣贤相对印证,就是一颗纯粹天理的心。任凭如何读书,也只是调节此心而已,怎么会有牵累呢?”

曰:“虽蒙开示,奈资质庸下,实难免累。窃闻穷通有命,上智之人恐不屑此,不肖为声利牵缠,甘心为此,徒自苦耳。欲屏弃之,又制于亲,不能舍去,奈何?”

先生曰:“此事归辞于亲者多矣,其实只是无志。志立得时,良知千事万为只是一事。读书作文安能累人?人自累于得失耳!”因叹曰:“此学不明,不知此处耽搁了几多英雄汉!”①

【注释】

①此条之后,吕东本多二条如下,今全集本无:一、先生曰:“良知犹主人翁,私欲犹豪奴悍婢。主人翁沉疴在床,奴婢便敢擅作威福,家不可以言齐矣。若主人翁服药治病,渐渐痊可,略知检束,奴婢亦自渐听指挥。及沉疴脱体,起来摆布,谁敢有不受约束者哉!良知昏迷,众欲乱行;良知精明,众欲消化,亦犹是也。”二、先生曰:“合着本体的是工夫;做得工夫的,方识本体。”

【译文】

黄修易问:“虽然得蒙先生开解教导,奈何我资质平庸低下,实在难以免除牵累。我私下里听说穷困通达有天命注定,非常聪明的人恐怕不屑于此,不肖的人,又被声名利禄牵累,甘心为科举读书,只是自己感到苦恼。想要摒弃这个念头,又被亲人的看法牵制,不能克除掉,怎么办呢?”

先生说:“在这件事上归咎于亲人的人多了,其实只是没有志向。志向确立之后,良知之下千事万事都只是同一件事。读书写文章,怎能牵累人呢?人自己在得失之中牵累自己而已!”先生因此又感叹道:“这学说不昌明,不知在这里耽搁了多少英雄好汉!”

【题解】

本条论“性”。在王阳明看来,心即性,性即理,心性理都是居于内者,属于本体论范畴。然王阳明并不否定气在心学体系中的作用,其主张性、气不离,乃是以心学立场,以心涵摄气,心主气从。从体用关系出发,气是心(性理)的应化和体现。

问:“‘生之谓性’,告子亦说得是,孟子如何非之?”

先生曰:“固是性,但告子认得一边去了,不晓得头脑;若晓得头脑,如此说亦是。孟子亦曰‘形色,天性也’①,这也是指气说。”

【注释】

①“形色”二句:语自《孟子·尽心上》:“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然后可以践形。’”

【译文】

黄修易问:“‘生之谓性’,告子也说得很对啊,孟子为什么说他不对?”

先生说:“固然是性,只是告子的认知偏离了,不知道问题的关键;如果知道关键的话,像这样说也对。孟子也说‘形色,是天性’,这也是针对气说的。”

又曰:“凡人信口说,任意行,皆说此是依我心性出来,此是所谓‘生之谓性’,然却要有过差。若晓得头脑,依吾良知上说出来,行将去,便自是停当。然良知亦只是这口说,这身行,岂能外得气,别有个去行去说?故曰‘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气亦性也,性亦气也,但须认得头脑是当。”

【译文】

先生又说:“凡是人信口说话,随意行事,都说这是从我心中的本性出来,这就是所谓的‘生之谓性’,然而这就有很多过失差错。如果知道关键性的本质,从我良知上说出来,做出来,就自然正确。然而良知也只是凭口说,凭身体力行,怎能从外获得气,另外有个去做、去说的呢?因此程颐先生说‘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气也是性,性也是气,只是前提必须恰当把握为学关键。”

【题解】

本条论“勿忘勿助”功夫。在阳明心学,功夫要依良知而行,着实用功,日久自然功成。若有矫强,或执于毁誉,都是违背致良知原则的。

又曰:“诸君功夫,最不可助长。上智绝少,学者无超入圣人之理。一起一伏,一进一退,自是功夫节次。不可以我前日用得功夫了,今却不济,便要矫强,做出一个没破绽的模样,这便是助长,连前些子功夫都坏了。此非小过,譬如行路的人,遭一蹶跌,起来便走,不要欺人做那不曾跌倒的样子出来。诸君只要常常怀个‘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之心①,依此良知,忍耐做去,不管人非笑,不管人毁谤,不管人荣辱,任他功夫有进有退,我只是这致良知的主宰不息,久久自然有得力处,一切外事亦自能不动。”

【注释】

①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语自《周易·乾卦·文言》:“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

【译文】

先生又说:“各位的功夫,最不能揠苗助长。上等智慧的人非常少,学者没有超脱进入圣人境界的道理。在一起一伏,一进一退之间,才是功夫的顺序。不能因为我前些天下了功夫,今天不济,就要勉强装出一副没有破绽的样子来,这就是揠苗助长,连前段时间的功夫都损坏了。这不是小的过错,好比走路的人摔了一跤,爬起来就继续走,不要欺骗别人装出一副没有摔倒的样子出来。各位只要经常怀有‘避世而内心没有忧虑,不被人赏识也不因此烦闷’的内心,依照良知耐心用功,不管别人的非议嘲笑,不管别人的诋毁诽谤,不管别人的荣辱得失,任凭功夫有进有退,我只坚持致良知的念头良久不息,自然有得力的地方,一切外事也都能不再干扰我。”

又曰:“人若着实用功,随人毁谤,随人欺慢,处处得益,处处是进德之资。若不用功,只是魔也,终被累倒。”

【译文】

先生又说:“人如果踏实用功,任凭别人诋毁诽谤,任凭别人欺负轻慢,就处处得益,处处是品德进步的资本。如果不用功,只是入魔,最终会被牵累倒下。”

【题解】

本条借禾苗与为学论良知之生生不息。良知是人之天植灵根,此根不断(遮塞),生生不息。

先生一日出游禹穴①,顾田间禾曰:“能几何时,又如此长了。”

范兆期在旁曰②:“此只是有根。学问能自植根,亦不患无长。”

先生曰:“人孰无根?良知即是天植灵根,自生生不息;但着了私累,把此根戕贼蔽塞,不得发生耳。”

【注释】

①禹穴:一说为会稽山小峰之一,位于今浙江绍兴,或云大禹葬于此;一说为洞穴,亦位于浙江绍兴,为大禹藏书之处。

②范兆期:范引年,字兆期,号半野。《年谱》嘉靖九年(1530),记门人薛侃建精舍于天真山,祀阳明,范兆期等主持其事。

【译文】

先生有一天到禹穴游玩,环顾田间的禾苗说:“才过了多长时间,就又长这么高了!”

范兆期在旁边说:“这只是因为有根。学问如果能自己种下根,也就不用担心不进步了。”

先生说:“人们谁没有根呢?良知就是天种下的灵识之根,自然生生不息;只是被私欲牵累,将这根残害蒙蔽,不能生发出来而已。”

【题解】

本条论功夫之内外。为学反己是求之于内,苛责于人是执着于外。求于内,方能克己之不足;责于外,则是姑息己私。

一友常易动气责人,先生警之曰:“学须反己。若徒责人,只见得人不是,不见自己非。若能反己,方见自己有许多未尽处,奚暇责人①?舜能化得象的傲②,其机括只是不见象的不是③。若舜只要正他的奸恶,就见得象的不是矣。象是傲人,必不肯相下,如何感化得他?”

是友感悔。

曰:“你今后只不要去论人之是非,凡当责辩人时,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方可。”④

【注释】

①奚(xī):为何,怎么。

②象:传说中舜的异母弟。性倨傲,多次想杀害舜,舜却仍以兄弟相待。

③机括:事物的关键。

④佐藤一斋于《传习录栏外书》据吕东本《遗言录》说:“《遗言录》有一条,与此章互发,录如左:先生曰:‘朋友相处,常见自家不是,方能求人之不是。若只觉自家为是,便怀轻忽之心,漫然不顾,不知病痛蓄之渐长,害不可言。善者固吾师,不善者亦吾师。且如见人多言,吾便自省亦多言否?见人好高,吾便自省亦好高否?这便是相观而善,处处得益。’”

【译文】

一位朋友常常容易生气责怪旁人,先生警示他说:“学习一定要反省自己。如果只是责怪别人,只看到别人的不对,就看不到自己的错误。如果能反省自己,才能看到自己有许多不足之处,怎么还有时间去责怪别人呢?舜之所以能感化象的傲慢,关键在于不去看象的错误。如果舜只是要纠正他的奸恶,就会看到象的错误。象是傲慢的人,一定不肯服气,又怎么能感化他呢?”

这位朋友感慨悔悟。

先生说:“你今后就不要去议论别人的对错,要责怪别人的时候,就将它当作一个大的自己的私欲,克除掉才可以。”

【题解】

本条论日用常行之功夫。病朋友之病,亦是有了私念。朋友问学,以砥砺本心为重,或有胜心,便是偏了。

先生曰:“凡朋友问难,纵有浅近粗疏,或露才扬己,皆是病发。当因其病而药之可也,不可便怀鄙薄之心,非君子与人为善之心矣①。”

【注释】

①与人为善:语自《孟子·公孙丑上》:“大舜有大焉,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于人者。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

【译文】

先生说:“凡是朋友提问责难,纵使有浅显粗鄙的看法,或者想要表现才干弘扬自己,都是病发。应当因病用药才可以,不能就怀有鄙视看轻的心,这不是君子与人为善的心。”

十一

【题解】

本条以心释《易》,是王阳明“心易”思想的体现。王阳明把卜筮与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等视为同样的功夫,功夫目的在于明心存理。在具体的功夫过程中,卜筮即是解心中之惑,以理去蔽,而不是去求理,体现了王阳明的心本论立场。

问:“《易》,朱子主卜筮①,程《传》主理②,何如?”

先生曰:“卜筮是理,理亦是卜筮。天下之理,孰有大于卜筮者乎?只为后世将卜筮专主在占卦上看了,所以看得卜筮似小艺。不知今之师友问答,博学、审问、慎思、明辩、笃行之类,皆是卜筮。卜筮者,不过求决狐疑,神明吾心而已。《易》是问诸天,人有疑,自信不及,故以《易》问天,谓人心尚有所涉,惟天不容伪耳。”

【注释】

①朱子主卜筮:朱熹著《周易本义》十二卷、《易学启蒙》三卷,皆主《周易》本为卜筮而作。

②程《传》主理:程颐著《易传》四卷,目的在说理。《二程集·文集》卷九《答张闳中书》云:“有理而后有象,有象而后有数。《易》因象以明理,由象而知数。得其义,则象数在其中矣。”《传》,指程氏《易传》,又称《周易程氏传》。

【译文】

黄修易问:“朱子认为《易经》主要在于卜筮,程子的《易传》认为《易经》主要在于说理,怎么样呢?”

先生说:“卜筮是天理,天理也是卜筮。天下的理哪有比卜筮还大的呢?只因为后世将卜筮专注在了占卦上看,所以将卜筮看得像是微末工艺一般。不知道现在的师友之间问答,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之类,都是卜筮。卜筮不过是求问解惑,使人心神妙清明而已。《易经》是向天请教,人有疑问而且不自信,因此用《易经》来向天请教,这就是所谓的人心还有所偏颇,只有天不容虚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