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省曾录 凡十一则

【题解】

黄省曾(1490—1540),字勉之,号五岳山人,苏州府吴县(今江苏苏州)人。从学王阳明于越城。著有《会稽问道录》。

“黄省曾录”的内容主要可分为三个方面:第一,以心释经。通过对《诗经》《论语》等的心学化诠释,凸显心学功夫的一贯性、连续性和顿、渐之别,同时通过对“仁”的诠释,凸显心学的主内立场;第二,从多角度论述为学之方。王阳明明分良知与知识,主张为道日减,而不可为学日繁;为学之关键在于诚于心,不自欺;第三,基于心学的主内立场,强调功夫的无执着,并心学化诠释“静坐”,区分儒、佛之功夫。

【题解】

本条论良知功夫之无执着。王阳明主张事上磨炼,但功夫之前要立定良知本体,这样就不会执着于外物,一切依良知而行,物来顺应,一过而不留,无执着,无助忘,无适无莫。

黄勉之问:“‘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①,事事要如此否?”

先生曰:“固是事事要如此,须是识得个头脑乃可。义即是良知,晓得良知是个头脑,方无执着。且如受人馈送,也有今日当受的,他日不当受的,也有今日不当受的,他日当受的②。你若执着了今日当受的,便一切受去,执着了今日不当受的,便一切不受去,便是‘适’‘莫’,便不是良知的本体,如何唤得做义?”

【注释】

①“无适(dí)也”三句:语自《论语·里仁》:“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于比。’”意即没有必定要这样做的,也没有必定不这样做的,所做唯求合于义。适,专主。莫,不肯。

②“且如”五句:语自《孟子·公孙丑下》:“陈臻问曰:‘前日于齐,王馈兼金一百而不受;于宋,馈七十镒而受;……前日之不受是,则今日之受非也;今日之受是,则前日之不受非也。夫子必居一于此矣。’孟子曰:‘皆是也。’”

【译文】

黄勉之问:“《论语》中‘无适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事事都要如此吗?”

先生说:“固然是事事要如此,也必须是要先知道一个重点才可以。义,就是‘良知’,知道‘良知’是个重点,才没有执着。就像接受别人的馈赠,有今天应当接受,他日不该接受的,也有今天不该接受,他日应该接受的。你如果执着于今天应该接受的,就接受所有的馈赠,执着于今天不该接受的,就所有馈赠都不接受,这就是‘适’和‘莫’,就不是良知的本体了,怎么能叫做义呢?”

【题解】

本条以心解《诗经》。在王阳明看来,“思无邪”是只思一个天理,这正是作为心学功夫总纲的致良知功夫的究竟义,其他所有功夫条目皆如此,体现了心学功夫的一贯性。

问:“‘思无邪’一言①,如何便盖得三百篇之义?”

先生曰:“岂特三百篇,六经只此一言便可该贯,以至穷古今天下圣贤的话,‘思无邪’一言也可该贯。此外更有何说?此是一了百当的功夫。”

【注释】

①思无邪:语自《论语·为政》:“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译文】

黄勉之问:“‘思无邪’一句,怎么就能涵盖《诗经》三百篇的涵义呢?”

先生说:“何止《诗经》三百篇?‘六经’只要这一句话,就可以贯通,以至于穷尽古今天下圣贤的话,都可以用‘思无邪’一句来贯通。此外还有什么说法呢?这是一了百了的功夫。”

【题解】

本条论道心与人欲。在阳明心学,心只是一个本心,并无道心、人心之分。率性之性亦是心学之性,心即性即理。故率性即是本心的体现,显微无间。人有私欲即是对本心的遮蔽,故是惟危。

问道心、人心。

先生曰:“‘率性之谓道’便是道心。但着些人的意思在,便是人心。道心本是无声无臭,故曰‘微’;依着人心行去,便有许多不安稳处,故曰‘惟危’。”

【译文】

黄勉之向先生请教道心和人心。

先生说:“‘率性之谓道’,就是道心。只要附着了一些人的意思在,就是人心。道心本来是无声无味的,因此称为‘微’;依照人心去做,就有许多不安稳的地方,因此称为‘惟危’。”

【题解】

本条借释《论语》论心学功夫之“顿”与“渐”。人之资质不同,故有上人与中人及以下之分,与之相应,功夫有顿、渐之分,此亦可谓因人施教。但需注意的是,此处是因人而语,在阳明心学功夫体系中,王阳明是主张顿教、渐教打并为一的。

问:“‘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①,愚的人与之语上尚且不进,况不与之语,可乎?”

先生曰:“不是圣人终不与语,圣人的心,忧不得人人都做圣人,只是人的资质不同,施教不可躐等。中人以下的人,便与他说性说命,他也不省得,也须慢慢琢磨他起来。”

【注释】

①“中人”二句:语自《论语·雍也》:“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中人,指具有中等才能的人。

【译文】

黄勉之问:“‘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愚钝的人给他讲解上等高深的学问,他尚且无法进步,何况不给他们讲解呢,这样可以吗?”

先生说:“不是圣人始终不给他讲解,圣人心中担忧恨不得人人都成为圣人,只是人的资质不同,进行教导不可以跨过等级。中等程度以下的人,就是给他讲解天性和天命,他也无法理解,也一定要慢慢地开导他。”

【题解】

本条论为学之方。记得是记知识,此是执着于外物,与心相去甚远。要晓得之“要”则是强意为之,此是执着于己意,是对心体的遮蔽。在王阳明看来,读书只是一事,事上磨炼之功夫的目的在于明心体,执于外物和执于己意都是对心体的偏离。

一友问:“读书不记得,如何?”

先生曰:“只要晓得,如何要记得?要晓得已是落第二义了,只要明得自家本体。若徒要记得,便不晓得;若徒要晓得,便明不得自家的本体。”①

【注释】

①此段文意王龙溪于《王龙溪全集》卷十三《三锡篇赠宫保梅林胡公》亦有记载:“先师(王阳明)有云:‘学贵有序,先须理会大略,然后精微可得而尽。如孔明读书,先观大旨,未为无见,不然,反易溺于琐碎,非善学者也。’”

【译文】

一位朋友问:“读书记不住,怎么办?”

先生说:“只要理解就够了,为什么要记得?要理解已经是落在次要的地位了,只要使自己本体心明朗清楚就够了。如果只是要记得,就无法理解;如果只是要理解,就无法使自己的本体心明朗清楚。”

【题解】

本条借释《论语》论致良知功夫无时间断。心学功夫讲求立志、专一、集义等,都强调念念不忘存天理、去人欲。在阳明心学,功夫是本体之使然,功夫不间断在根本上体现了良知之发用无时不息。由此,功夫与本体在“逝者如斯”层面是统一的。

问:“‘逝者如斯”,是说自家心性活泼泼地否①?”

先生曰:“然。须要时时用‘致良知’的功夫,方才活泼泼地,方才与比水一般。若须臾间断②,便与天地不相似。此是学问极至处,圣人也只如此。”

【注释】

①逝者如斯:语自《论语·子罕》:“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②须臾(yú):片刻。

【译文】

黄勉之问:“孔子说‘逝者如斯’,是说自己心性生动活泼吗?”

先生说:“是的。一定要时时刻刻下‘致良知’的功夫,才能生动活泼,才能与那河流中的水一样。如果有片刻间断,就与天地不一样了。这是学问极致的地方,圣人也只是如此而已。”

【题解】

本条论“仁”。在王阳明看来,仁即是天理,是人之为人的根本。人当依理而行,明心成仁。

问“志士仁人”章①。

先生曰:“只为世上人都把生身命子看得来太重,不问当死不当死,定要宛转委曲保全,以此把天理却丢去了。忍心害理,何者不为?若违了天理,便与禽兽无异,便偷生在世上百千年,也不过做了千百年的禽兽。学者要于此等处看得明白。比干、龙逄只为他看得分明②,所以能成就得他的仁。”

【注释】

①“志士仁人”章:指《论语·卫灵公》:“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②比干:殷人,商纣王的叔父,因谏纣而死。龙逄(páng):即关龙逄,夏人,因谏桀而死。二人皆古之忠臣。

【译文】

黄勉之向先生请教《论语》中“志士仁人”一节。

先生说:“只是因为世上的人都把身体性命看得太重,不管是否应当赴死,一定要辗转委曲来保全自己的性命,这样把天理都丢弃了。忍心残害天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呢?如果违背了天理,就与禽兽没有区别,就苟且偷生在世上千百年,也不过是做了千百年的禽兽而已。学者要在这些地方看得明白,比干、龙逄,只因为也看得分明,所以能够做到他们的为人之本。”

【题解】

本条论自修重内轻外,体现了阳明心学一贯的主内立场。在王阳明看来,人之为学,修养心性,重在内求良知。良知自明,自己作伪和他人毁谤可遮蔽良知,但不碍良知之本然。

问:“叔孙武叔毁仲尼①,大圣人如何犹不免于毁谤?”

先生曰:“毁谤自外来的,虽圣人如何免得?人只贵于自修,若自己实实落落是个圣贤,纵然人都毁他,也说他不着,却若浮云掩日,如何损得日的光明?若自己是个像恭色庄、不坚不介的,纵然没一个人说他,他的恶慝终须一日发露②。所以孟子说‘有求全之毁,有不虞之誉’③。毁誉在外的,安能避得?只要自修何如尔!”

【注释】

①叔孙武叔毁仲尼:典出《论语·子张》:“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②恶慝(tè):邪恶。

③孟子说“有求全之毁,有不虞之誉”:《孟子·离娄上》:“孟子曰:‘有不虞之誉,有求全之毁。’”朱熹注引吕氏曰:“行不足以致誉而偶得誉,是谓不虞之誉;求免于毁而反致毁,是谓求全之毁。”

【译文】

黄勉之问:“叔孙武叔诋毁孔子,大圣人为什么也不能免于被诽谤呢?”

先生说:“诽谤是从身外来的,即便是圣人如何能避免得了?人只贵在自我修养,假若自己实实在在是个圣贤,纵然人们都诽谤他,也不能对他有所损害,就像浮云遮蔽太阳,怎么能损害太阳的光明呢?如果自己是个外貌恭谨端庄、内在动摇无德的,纵然没有一个人诽谤他,他的邪恶终究会有一天生发出来。所以孟子说‘有求全之毁,有不虞之誉’。毁誉在外的,怎能避免呢?只要自我修养就够了!”

【题解】

本条论“静坐”。静坐是王阳明为学功夫之一。王阳明主张静处涵养,此处之静不离外物,更多侧重于心体不动于物。这亦是区别于佛教之“静”的地方。

刘君亮要在山中静坐①。

先生曰:“汝若以厌外物之心去求之静,是反养成一个骄惰之气了。汝若不厌外物,复于静处涵养,却好。”

【注释】

①刘君亮:字元道。其余不详。王阳明有《与刘元道》一信。非《明儒学案》的郡丞刘君亮(名邦采)。

【译文】

刘君亮要在山中静坐修行。

先生说:“你如果用厌弃外物的心去追求清静,这就反而养成一个骄惰之气了。你如果不厌弃外物,又在清静中存养,那是很好的。”

【题解】

本条论圣人气象。人人心中有仲尼,纵心所欲不逾矩。执着于外在规范,便是滞于物,便有碍于心体之自然发用流行。

王汝中、省曾侍坐①。

先生握扇命曰:“你们用扇。”

省曾起对曰:“不敢。”

先生曰:“圣人之学,不是这等捆缚苦楚的,不是装做道学的模样。”

汝中曰:“观‘仲尼与曾点言志’一章略见。”

先生曰:“然。以此章观之,圣人何等宽洪包含气象!且为师者问志于群弟子,三子皆整顿以对,至于曾点,飘飘然不看那三子在眼,自去鼓起瑟来,何等狂态!及至言志,又不对师之问目,都是狂言!设在伊川,或斥骂起来了②。圣人乃复称许他,何等气象!圣人教人,不是个束缚他通做一般。只如狂者便从狂处成就他,狷者便从狷处成就他③,人之才气如何同得?”

【注释】

①王汝中:王畿(1498—1583),字汝中,号龙谿,绍兴府山阴(今浙江绍兴)人。嘉靖癸未年(1523)师事王阳明。省曾:即黄省曾。见前注。

②“设在”二句:《二程集·外书》卷十二载:“韩持国与伊川善。韩在颍昌,欲屈致伊川、明道,预戒诸子侄,使治一室,至于修治窗户,皆使亲为之,其诚敬如此。二先生到,暇日与持国同游西湖,命诸子侍行。行次,有言貌不庄敬者,伊川回视,厉声叱之曰:‘汝辈从长者行,敢笑语如此,韩氏孝谨之风衰矣!’持国遂皆逐去之。”

③狂、狷:语自《论语·子路》:“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志向高远的人,谓之“狂”;拘谨自守的人,谓之“狷”。

【译文】

王汝中、黄省曾服侍先生坐着。

先生握着扇子,说道:“你们用扇。”

黄省曾站起来说道:“不敢。”

先生说:“圣人之学不是这样拘束痛苦的,不是装成道学的样子。”

王汝中说:“从《论语》中‘仲尼与曾点言志’一章可以略见这个观点。”

先生说:“对。从这章来看,圣人多么宽容,包含万象!老师向各位弟子询问他们的志向,子路、冉有、公西华三个人都庄重认真地回答,只有曾点飘飘然不把其他三人看在眼中,自己去鼓起瑟来,多么狂傲的姿态!等到谈论志向的时候,又不针对老师的提问回答,都是些狂言乱语!假设是伊川先生在,早就责骂他了。圣人却又称赞他,这是什么样的气象!圣人教人,不是把人都拘束成一个样子。像进取的人就从进取的地方成就他,像拘谨的人就从拘谨的地方成就他,人的才能气质怎能一样呢?”

十一

【题解】

本条讲两种为学之方:一则为道日减,而不可为学日繁;一则为学在于诚于心,不自欺。此两种为学之方都体现了阳明学的心本论立场。

先生语陆元静曰:“元静少年亦要解‘五经’,志亦好博。但圣人教人,只怕人不简易,他说的皆是简易之规。以今人好博之心观之,却似圣人教人差了。”

【译文】

先生对陆元静说:“元静少年时期就想要注解‘五经’,志气也是喜好博学的。只是圣人教导人,就担心人不能简易,他教导的都是简易的规则。用现在人喜好博学的心来看,却像是圣人教导人教导得不对了。”

先生曰:“孔子无不知而作①,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②,此是圣学真血脉路。”

【注释】

①孔子无不知而作:典出《论语·述而》:“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②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典出《周易·系辞下》:“子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也。’”颜子,指颜回。见前注。

【译文】

先生说:“孔子从来没有对自己不知道的还乱写,颜回对于自己不对的地方也没有不知道的,这是圣学真正的精血脉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