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陆原静书 凡四则
【题解】
陆原静,即陆澄,其简介见前注。《答陆原静书》收有两书,第一书在内容上有两个突出特点:第一,以心释老,即以心学收摄与汇通道家。如王阳明通过对“精一”的诠释,实现了对道家“养精神”的收摄与汇通,同时,王阳明亦以良知解释“三元”,体现了良知大化流行、无形象方所的特征。第二,在正反对比中论证“知行合一”。如通过“妄心”与“照心”之动、良知之“有起处”和“无起无不起”的区别,从正反两方面进行论证。
一
【题解】
本条讲心之动静。妄心起意自是动,照心发用亦是动,但二者有本质区别:妄心是别有一个心,强意所为,自私用智,亦非本心。照心是本心之发用,依良知而行,本心原自不动,故恒照则恒动恒静。心体动亦定,静亦定,功夫一刻不息。
来书云:“下手工夫,觉此心无时宁静。妄心固动也,照心亦动也;心既恒动,则无刻暂停也。”
【译文】
来信写道:“着手做功夫的时候,觉得这心中没有一刻平静。妄心固然在活动,照心也在活动;心既然是一直在活动,也就没有片刻的休憩了。”
是有意于求宁静,是以愈不宁静耳。夫妄心则动也,照心非动也;恒照则恒动恒静,天地之所以恒久而不已也①。照心固照也,妄心亦照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息”②,有刻暂停则息矣,非“至诚无息”之学矣③。
【注释】
①天地之所以恒久而不已也:语自《周易·恒卦》:“天地之道,恒久而不已也。”
②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息:语自《中庸》第二十六章:“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
③至诚无息:语自《中庸》第二十六章:“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
【译文】
这是有意去追求宁静,因此越来越无法得到宁静了。妄心是活动的,照心不是活动的;心长久明澈,也就长久活动又长久平静,天地万物就因此恒久不息。照心固然使心体明澈,妄心也能使心体明澈;《中庸》说“它们无法被分为两件事物,生命事物也就不停息”,有一瞬间的停止,也就灭亡了,也就不是“至诚永不停止”的学问了。
二
【题解】
本条讲良知的本然状态。良知原自宁静,圆满自足,无起无不起。所谓有起处,是就功夫处讲,或功夫有间断,或察之未明,私欲遮蔽,这在根本上,都是知行不一的表现。
来书云:“良知亦有起处。”云云。
【译文】
来信写道:“良知也有发端的地方。”等等。
此或听之未审。良知者,心之本体,即前所谓恒照者也。心之本体,无起无不起。虽妄念之发,而良知未尝不在,但人不知存,则有时而或放耳;虽昏塞之极,而良知未尝不明,但人不知察,则有时而或蔽耳。虽有时而或放,其体实未尝不在也,存之而已耳;虽有时而或蔽,其体实未尝不明也,察之而已耳。若谓良知亦有起处,则是有时而不在也,非其本体之谓矣。
【译文】
这或许是你听得不够明白。良知是心的本体,就是上面所说的恒照。心的本体,没有发端或者不发端。即使妄念产生,良知也未曾不存在,只是人们不知道要存养良知,因此有时会失去它;即使昏聩闭塞到了极点,而良知未曾不明朗,只是人们不知道要精察它,因此有时会被蒙蔽。即使有时失去了良知,它的本体实际上并不曾不存在,只要存养它就可以了;即使有时良知被蒙蔽,它的本体实际上并不曾不明朗,只要精察它就可以了。如果说良知也有发端的地方,那么就是认为良知有时并不存在,也就不是良知本体的说法了。
三
【题解】
王阳明于此条以心学汇通道家,理解的题眼在于“精一”。王阳明对“精一”之功的理解多遵循“十六字心诀”的儒学功夫向度,把“惟精”视为求天理的具体功夫,而“惟一”则是以求纯然天理为目的,“精一”可谓是功夫与本体的合一。在本条中,王阳明对“精”字做了“理”与“气”两个层面的理解,在王阳明看来就是理气合一。“一”即是天理,也是为圣功夫总领。“一”不变,故无论是做圣之功,还是养生之功都可统摄于内。这样,王阳明就从“精”和“一”两个方面实现了对道家“养精神”的收摄与汇通。
来书云:“前日‘精一’之论,即作圣之功否?”
【译文】
来信写道:“前些天先生说的‘精一’的论点,是否就是做圣人的功夫?”
“精一”之“精”以理言,“精神”之“精”以气言。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①。无条理则不能运用,无运用则亦无以见其所谓条理者矣。精则精,精则明,精则一,精则神,精则诚;一则精,一则明,一则神,一则诚;原非有二事也。但后世儒者之说与养生之说各滞于一偏,是以不相为用。前日“精一”之论,虽为原静爱养精神而发,然而作圣之功实亦不外是矣。
【注释】
①“理者”四句:王阳明此说与朱熹形成鲜明对比。朱熹以理、气为二:“天地之间,有理有气。理也者,形而上之道也,生物之本也。气也者,形而下之器也,生物之具也。”(《朱文公文集》卷五十八《答黄道夫书》)
【译文】
“精一”的“精”是从理上来说的,“精神”的“精”是从气上来说的。理,是气的条理;气,是理的运用。没有条理也就不能运用,没有运用也就无法看到所谓的条理了。做到精,就可以精细,可以明朗,可以专一,可以神圣,可以诚心;做到一,就可以精细,可以明朗,可以神圣,可以诚心;“精”和“一”原本不是两件事。只是后世儒者的学说和道家养生的学说各自偏于一端,因此无法互相应用促进。前些天我说的“精一”的论点,虽然是针对原静你喜欢存养精神而讲的,不过做圣人的功夫,实际上也不过是这些罢了。
四
【题解】
此条亦可视为王阳明以心释老的语录之一。王阳明这里明确以良知解释“三元”,体现了良知大化流行、无形象方所的特征。
来书云:“元神、元气、元精,必各有寄藏发生之处,又有真阴之精、真阳之气。”云云。
【译文】
来信写道:“元神、元气、元精,一定各自有寄藏发端的地方,又有真阴之精、真阳之气。”等等。
夫良知一也,以其妙用而言谓之“神”,以其流行而言谓之“气”,以其凝聚而言谓之“精”,安可以形象、方所求哉?真阴之精,即真阳之气之母;真阳之气,即真阴之精之父。阴根阳,阳根阴,亦非有二也。苟吾良知之说明,即凡若此类皆可以不言而喻。不然,则如来书所云“三关、七返、九还”之属①,尚有无穷可疑者也。
【注释】
①三关、七返、九还:三关,语自《黄庭经》:“三关之中精气深。”口为天关,手为人关,足为地关。《淮南子》卷九以耳、目、口为“三关”。又道家以头为天关,足为地关,手为人关,是为“中三关”。此外又有“前三关”与“后三关”。七返、九还,语见《周易参同契》:“刚施而退,柔化以滋,九还七反,八归六居。”九还,指精气运转一个周期。七返,指精气运转七次。
【译文】
良知只有一个,就它的妙用来说可以称之为“神”,就它的流行来说可以称之为“气”,就它的凝聚来说可以称之为“精”,怎能从形象、方所上来探求呢?真阴之精,就是真阳之气的母体;真阳之气,就是真阴之精的父体。阴生阳,阳生阴,两者也没有分别。如果我的良知学说明朗了,那么凡是像这一类的问题都可以不言而喻。否则,就像你信中所说的“三关、七返、九还”之类的说法,还有无穷的疑问。
又 凡十四则
【题解】
《答陆原静书》第二书在内容上亦有两个突出特点:第一,从多个角度论“知行合一”,这是本书的主体内容。“知”为本体,“行”为功夫,故本体与功夫的关系是王阳明论述“知行合一”的主要向度。从本体出发,经过功夫复明的本然良知已进入到主体的体验之域,呈现为主体的精神境界,如“定”“安”“乐”等。从功夫出发,行以知为主意,要依良知而行,故功夫不可有执着。第二,以心解佛论功夫之无执。王阳明通过对“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无所住而生其心”等佛教命题和典故的心学化阐释,突出了心学功夫无执着的特点,体现了知行合一的内在维度。但深究其实,王阳明对佛学义理是存在一定的误读的。
一
【题解】
本条讲心体之本然及复心体之本然的功夫。但需要注意的是,经过功夫复明的本然良知已进入到主体的体验之域,表现为一种显在良知,呈现为主体的精神境界。
来书云:“良知,心之本体,即所谓性善也,未发之中也,寂然不动之体也,‘廓然大公’也。何常人皆不能而必待于学邪?中也,寂也,公也,既以属心之体,则良知是矣。今验之于心,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实未有也,岂良知复超然于体用之外乎?”
【译文】
来信写道:“良知是心的本体,也就是所谓的‘性善’,感情未表现出来时的中正,就是寂然不动的本体,就是‘廓然大公’。为什么常人都不能做到,一定要等着学习呢?中和,寂静,大公,既然都属于心的本体,就是良知了。现在在心中验证,知没有不良的,但中和、寂静、大公确实都没有,难道良知又能超然于体用之外吗?”
性无不善,故知无不良。良知即是“未发之中”,即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之本体,人人之所同具者也。但不能不昏蔽于物欲,故须学以去其昏蔽,然于良知之本体,初不能有加损于毫末也。知无不良,而中、寂、大公未能全者,是昏蔽之未尽去,而存之未纯耳。体即良知之体,用即良知之用,宁复有超然于体用之外者乎?
【译文】
本性没有不善的,所以知没有不良的。良知就是“未发之中”,就是“廓然大公”、寂然不动的本体,人人都具有的。只是不能避免被物欲遮蔽晦暗,因此一定要通过学习来摒除这种昏聩蒙蔽,不过最初这对于良知的本体不会有丝毫损害。知没有不良的,而中和、寂静、大公没有完全的,是因为昏聩蒙蔽没有被完全摒除,良知的存养还不纯粹而已。本体是良知的本体,作用是良知的作用,又还有什么超然于体用之外的吗?
二
【题解】
本条释“定”。在王阳明看来,“定”是指本体,而非指功夫。但心学本体决定了“主一”的功夫,从而实现体用合一。功夫专一,则不为外物所牵,故动亦定,静亦定。
来书云:“周子曰‘主静’,程子曰‘动亦定,静亦定’,先生曰‘定者,心之本体’,是静定也,决非不睹不闻、无思无为之谓,必常知、常存、常主于理之谓也。夫常知、常存、常主于理,明是动也,已发也,何以谓之静?何以谓之本体?岂是静定也,又有以贯乎心之动静者邪?”
【译文】
来信写道:“周敦颐说‘主静’,程子说‘动亦定,静亦定’,先生说‘定者,心之本体’,这些‘静’和‘定’,决不是不看不听,不想不做,而是一定要常知、常存、常主天理。常知、常存、常主天理,明明是动,是已发,怎么能说是静呢?怎么能说是本体呢?难道这个静、定又贯穿于心的动静之中吗?”
理无动者也。“常知、常存、常主于理”,即“不睹不闻、无思无为”之谓也。不睹不闻、无思无为,非槁木死灰之谓也,睹闻思为一于理,而未尝有所睹闻思为,即是动而未尝动也。所谓“动亦定,静亦定”,体用一原者也。
【译文】
天理是不动的。“常知、常存、常主天理”,就是“不看不听、不想不做”。不看不听、不想不做,不是说槁木死灰,而是看、听、想在理中合为一体,还没有看、听、想、做,就是动而又未曾动。所谓的“动亦定,静亦定”,就是本体和作用是一致的意思。
三
【题解】
本条论心体无动静。本然心体无关乎前后、内外、未发已发,未发故静,已发依理而行,自自然然,动而无动,亦是一个定、一个安。王阳明这里所讲的“动”指的是从欲(私心杂念)而动,也就是违理而动。故在王阳明心学,“动”具有两层含义:从理而动和从欲而动。前者是理学家所主张的,后者则是常批评的。
来书云:“此心未发之体,其在已发之前乎?其在已发之中而为之主乎?其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乎?今谓心之动静者,其主有事无事而言乎?其主寂然感通而言乎?其主循理、从欲而言乎?若以循理为静,从欲为动,则于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者①,不可通矣。若以有事而感通为动,无事而寂然为静,则于所谓‘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者,不可通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先,静而生动,是至诚有息也,圣人有复也,又不可矣。若谓未发在已发之中,则不知未发、已发俱当主静乎?抑未发为静,而已发为动乎?抑未发、已发俱无动无静乎?俱有动有静乎?幸教。”
【注释】
①所谓“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者:朱熹注《周子通书·动静》第十六章之语。又《二程集·遗书》卷七有“静中便有动,动中自有静”之语。动而无动,静而无静,语自《周子通书·动静》第十六章:“动而无静,静而无动,物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神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非不动不静也。”
【译文】
来信写道:“人心‘未发’的本体,是在‘已发’之前呢?还是在‘已发’之中并且主导着‘已发’?或者是‘未发’‘已发’不分先后、内外而浑然一体?现在所说的心的‘动’和‘静’,是以有事无事来说?还是从寂静不动、感应相通来说?或者是就遵循天理、服从欲望来说呢?如果认为遵循天理是静止,服从私欲是运动,那么所谓的‘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动极而静,静极而动’就说不通了。如果以有事感应为运动,无事寂静为静止,那么所谓的‘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就讲不通了。如果说‘未发’在‘已发’之前,静产生动,那么至诚就有所止息了,圣人便要通过功夫才能恢复德性,这就不对了。如果说‘未发’在‘已发’之中,那么不知道‘未发’‘已发’都主宰静?还是‘未发’是静,‘已发’是动?或者是‘未发’和‘已发’都是无动无静、有动有静呢?请您指教。”
“未发之中”即良知也,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者也。有事无事,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有事无事也。寂然感通,可以言动静,而良知无分于寂然感通也。动静者所遇之时,心之本体固无分于动静也。理无动者也,动即为欲。循理则虽酬酢万变而未尝动也,从欲则虽槁心一念而未尝静也。“动中有静,静中有动”,又何疑乎?有事而感通,固可以言动,然而寂然者未尝有增也;无事而寂然,固可以言静,然而感通者未尝有减也。“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何疑乎?
【译文】
“未发之中”就是良知,没有前后、内外的差别,浑然一体。有事、无事可以用动静来说,而良知不能分为有事、无事。寂静、感应可以用动静来说,而良知不能分为寂静、感应。动与静是根据时间而变化的,心的本体原本不分运动或静止。天理是固定静止的,动就是私欲。遵循天理则人事千变万化也不曾动,服从私欲即使心中只有一念产生也不是静。“动中有静,静中有动”,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有事感应相通,固然可以说是动,但是寂静不动的良知并没有增加什么;无事寂静不动,固然可以说是静,但是感应相通的良知并没有减少什么。“动而无动,静而无静”,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无前后、内外而浑然一体,则“至诚有息”之疑,不待解矣。未发在已发之中,而已发之中未尝别有未发者在;已发在未发之中,而未发之中未尝别有已发者存:是未尝无动静,而不可以动静分者也。凡观古人言语,在以意逆志而得其大旨,若必拘滞于文义,则“靡有孑遗”者,是周果无遗民也①。周子“静极而动”之说,苟不善观,亦未免有病,盖其意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说来。太极生生之理,妙用无息,而常体不易。太极之生生,即阴阳之生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妙用无息者而谓之动,谓之阳之生,非谓动而后生阳也;就其生生之中,指其常体不易者而谓之静,谓之阴之生,非谓静而后生阴也。若果静而后生阴,动而后生阳,则是阴阳、动静截然各自为一物矣。阴阳一气也,一气屈伸而为阴阳。动静一理也,一理隐显而为动静。春夏可以为阳为动,而未尝无阴与静也;秋冬可以为阴为静,而未尝无阳与动也。春夏此不息,秋冬此不息,皆可谓之阳、谓之动也。春夏此常体,秋冬此常体,皆可谓之阴、谓之静也。自元、会、运、世、岁、月、日、时,以至刻、杪、忽、微,莫不皆然,所谓“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在知道者默而识之,非可以言语穷也。若只牵文泥句,比拟仿像,则所谓“心从《法华》转,非是转《法华》矣”②。
【注释】
①“凡观古人”五句:语自《孟子·万章上》:“故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以意逆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靡有孑(jié)遗,语自《诗经·大雅·云汉》。靡,无,没有。孑遗,剩余,遗留。
②“心从”二句:语自《坛经·机缘品》:“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
【译文】
良知没有前后、内外的差别而浑然一体,那么对“至诚有息”的怀疑就不用解释了。“未发”在“已发”之中,但“已发”之中未曾另有“未发”存在;“已发”在“未发”之中,但“未发”之中未曾另有“已发”存在:这里不能说没有动静,只是不能用动静来区别而已。凡是看古人说的言论,在于用心体察从而明白其主旨,如果一定要拘泥于文字,那么“靡有孑遗”这句话就该解释为周朝果真没有遗民了。周子“静极而动”的学说,如果不能很好地体察,也未免会出错,这大概是由于他的意思是从“太极动而生阳,静而生阴”上来说的。太极运动变化的道理,妙用无穷,但其本体是永恒不变的。太极的运动变化就是阴阳的运动变化。在其运动变化中,就其妙用无穷来说就是动,就是阳的产生,而不是运动后才产生阳;在其运动变化中,就其本体永恒不变来说就是静,就是阴的产生,而不是静止后才产生阴。如果真的是静止后才产生阴,运动后才产生阳,那么阴阳、动静就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事物了。阴阳是同一种气,气的伸缩产生阴阳。动静是一个理,理的隐藏显现就是动静。春夏可以说是阳、是动,但未曾没有阴和静;秋冬可以说是阴、是静,但未曾没有阳和动。春夏秋冬变化不止,都是阳、是动,春夏秋冬的本体永恒不变,都是阴、是静。从元、会、运、世、岁、月、日、时一直到刻、秒、忽、微,莫不是这样。所谓“动静没有开端,阴阳没有起始”,对于明白天道的人来说,可以默默体会,却不能完全用语言表达。如果只是拘泥于文字,比拟模仿,那就是所谓的“《法华经》支配着心转,而不是心支配着《法华经》转了”。
四
【题解】
本条讲“良知”与“七情”的关系。在阳明心学,良知是体,主于“七情”。“七情”是个体性良知(道德情感)在经验世界的具体呈现,是良知之用。二者具有体用关系。但需要注意的是,王阳明强调的不外于良知的喜怒忧惧是依良知而当的喜怒忧惧,而不是别有念头或为己私之欲的喜怒忧惧。
来书云:“尝试于心喜怒忧惧之感发也,虽动气之极,而吾心良知一觉,即罔然消阻①,或遏于初,或制于中,或悔于后。然则良知常若居优闲无事之地而为之主,于喜怒忧惧若不与焉者,何欤?”
【注释】
①罔然:犹涣然,形容情绪消解的样子。
【译文】
来信写道:“曾经在心中尝试过喜、怒、忧、惧的感情生发,即使极度动气,只要我心中的良知一旦发觉,就会涣然消失,有时在动气的开端就能遏止,有时在中途可以制止,有时在事后才能悔悟。然而良知常常好像在悠闲无事的地方主宰着,与喜、怒、忧、惧似乎没有什么关系,这是怎么回事?”
知此,则知未发之中、寂然不动之体,而有发而中节之和、感而遂通之妙矣。然谓“良知常若居于优闲无事之地”,语尚有病。盖良知虽不滞于喜怒忧惧,而喜怒忧惧亦不外于良知也。
【译文】
明白了这个,就能明白“未发之中”那“寂然不动”的本体,拥有“发而中节”的平和、“感而遂通”的精妙。然而所说的“良知常常好像在悠闲无事的地方”,这句话还有问题。良知虽然不在喜、怒、忧、惧中滞留,但喜、怒、忧、惧也不在良知之外。
五
【题解】
本条讲良知本体与致良知功夫条目的关系。良知是致良知功夫的内在动力,从知行合一的维度出发,良知本身含有“行”(功夫)的要求和能力,这在王阳明晚年的思想中体现更为突出。“戒慎恐惧”是致良知功夫的具体条目,自是良知之所以然者,体现了良知的本体能动性。心学功夫条目莫不如此。但衡今云:“‘能’字是见道语。”日本阳明学者佐藤一斋亦曰:“加一‘能’字,便见功夫本体合一。”于此可见,王阳明之言简意赅。
来书云:“夫子昨以良知为照心。窃谓:良知,心之本体也;照心,人所用功,乃戒慎恐惧之心也,犹思也。而遂以‘戒慎恐惧’为良知,何欤?”
【译文】
来信写道:“先生昨天将良知讲解为照心。我私下里认为:良知,是心的本体;照心,是人所用的功夫,是戒慎恐惧的心,就像是思想。但先生却把‘戒慎恐惧’当做良知,为什么呢?”
能戒慎恐惧者,是良知也。
【译文】
能让人戒慎恐惧的,就是良知。
六
【题解】
本条解释“照心”与“妄心”之动静的区别。照心非动,是从已发的角度言,其循理而动,自自然然,功夫有动,但心体不动,故动而无动。妄心亦照,是从未发本体的角度言,妄心为念,未当于理,但其以理为内在准则,故妄心之不当理从反面确证了照心之当理。区分“照心”与“妄心”说明犹有二心,不能知行合一,尚欠诚意之功夫。无妄无照,则知行合一,心理合一,至诚无息。
来书云:“先生又曰‘照心非动也’,岂以其循理而谓之静欤?‘妄心亦照也’,岂以其良知未尝不在于其中,未尝不明于其中,而视、听、言、动之不过则者皆天理欤?且既曰妄心,则在妄心可谓之照,而在照心则谓之妄矣。‘妄’与‘息’何异?今假妄之照以续至诚之无息,窃所未明,幸再启蒙。”
【译文】
来信写道:“先生又说‘照心非动也’,难道是因为它遵循天理,就称它为‘静’吗?‘妄心亦照也’,难道是因为良知未曾不在妄心中,未曾不在妄心中明朗,而视、听、言、动能够不逾越原则的,都是天理吗?既然说是妄心,那么良知对于它来说就是澄明的,而对于澄明之心来说就是烦乱的。‘妄’与‘息’有什么不同?现在如果把妄心的‘照’与至诚无息联系起来,我私下里觉得没明白,请先生再指点一二。”
“照心非动”者,以其发于本体明觉之自然,而未尝有所动也,有所动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体明觉之自然者,未尝不在于其中,但有所动耳,无所动即照矣。无妄无照,非以妄为照,以照为妄也。照心为照,妄心为妄,是犹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则犹贰也,贰则息矣。无妄无照则不贰,不贰则不息矣。
【译文】
“照心非动”,是因为它生发于本体自然的明觉,而未曾有所活动,有所活动就是妄了。“妄心亦照”,是因为本体自然的明觉,未曾不在它之中,只是有所活动而已,不活动就是照了。无妄无照,并不是把妄心当作照心,把照心当作妄心。照心是照,妄心是妄,这就仍然是有妄有照的区分。有妄与照的区分就是将心一分为二,把心一分为二,心体便有所停息。无妄无照则是没有把心分而为二,没有把心分而分二,这样良知就不会停息了。
七
【题解】
清心寡欲即存天理、去人欲,阳明心学亦主张如此,只是在具体功夫上与朱子学有所不同。但王阳明认为,为养生而清心寡欲,就是有了执念,便不合知行合一了。
来书云:“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夫清心寡欲,作圣之功毕矣。然欲寡则心自清,清心非舍弃人事而独居求静之谓也。盖欲使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耳。今欲为此之功,而随人欲生而克之,则病根常在,未免灭于东而生于西。若欲刊剥洗荡于众欲未萌之先,则又无所用其力,徒使此心之不清。且欲未萌而搜剔以求去之,是犹引犬上堂而逐之也①,愈不可矣。”
【注释】
①引犬上堂而逐之:语自《二程集·遗书》卷二:“勿谓小儿无记性,所历事皆能不忘,故善养子者,当其婴孩,鞠之使得所养,全其和气,乃至长而性美,教之示以好恶有常。至如养犬者,不欲其升堂,则时其升堂而扑之。若既扑其升堂,又复食之于堂,则使孰从?虽日挞而求其不升,不可得也。养异类且尔,况人乎?故养正者,圣人也。”
【译文】
来信写道:“养生关键的是清心寡欲。清心寡欲,是做圣人功夫的大全。然而寡欲心就能自然清明,清心并不是说要舍弃人事,而隐居独处来追求宁静。大概是要让此心纯然天理,没有一点儿私欲。现在要做这种功夫,随着私欲的生发来克制它,但病根仍旧常在,未免东边的克制掉了西边的又生发出来。如果想在各种私欲萌发之前就把它们砍剥洗荡干净,又不知从何处用力,只是使自己的心不清明。况且在私欲产生前四处搜寻并清除它,就好像是把狗带上厅堂再赶它出去,就更加不行了。”
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此作圣之功也。必欲此心纯乎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非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不能也。防于未萌之先,而克于方萌之际,此正《中庸》“戒慎恐惧”、《大学》“致知格物”之功。舍此之外,无别功矣。夫谓“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者,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累①,而非克治洗荡之为患也。今曰“养生以清心寡欲为要”,只“养生”二字,便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根。有此病根潜伏于中,宜其有“灭于东而生于西”“引犬上堂而逐之”之患也。
【注释】
①将迎:语自《庄子·知北游》:“颜渊问乎仲尼曰:‘回尝闻诸夫子曰:无有所将,无有所迎。回敢问其游。’仲尼曰:‘……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唯无所伤者,为能与人相将迎。’”意即送迎、交往。意必:语自《论语·子罕》:“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意即不妄加猜测,不绝对肯定。
【译文】
一定要使此心纯然天理,而没有一点儿私欲,这是做圣人的功夫。一定要使此心纯乎天理,而没有一点儿私欲,不做到在私欲还没萌发之前就防范,将它克治在即将萌发的时候,就不行。在私欲还没萌发之前就防范,将它克治在即将萌发的时候,这正是《中庸》“戒慎恐惧”、《大学》“致知格物”的功夫。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功夫。所谓“东边的克制掉了而西边的又生发出来”“把狗带上厅堂再赶它出去”,是自私自利、刻意追求造成的结果,而不是克治荡除本身的问题。现在说“养生最关键的是清心寡欲”,就“养生”这两个字,就是自私自利、刻意追求的根源。有这个根源潜伏在其中,就会产生“东边的克制掉了而西边的又生发出来”“把狗带上厅堂再赶它出去”的问题。
八
【题解】
本条阐明致良知功夫之无执的特点。“思善”“思恶”则耽于“思”,“不思善”“不思恶”则耽于“不思”,“思”与“不思”都是自私用智的表现,都是不合王阳明致良知本意的。但这里显然存在着王阳明“以心解佛”造成的对佛教的误解:依王阳明看来,佛氏之本体和功夫之间存在着一个循环悖论。佛氏的本体是“前念易灭,而后念不生”,因此是一个“断灭种性,入于槁木死灰”的死寂存在。这样的本体也可以说是“宁静”的,没有生生的性质,因此它不会执着于“求宁静”“欲无生”的。所以“佛氏之学亦未如此将迎意必”。从佛氏之本体出发,佛氏的功夫本应如此。但王阳明同时认为,佛氏之本体不同于良知,它不能自知自明,善恶自辨,因此在具体的功夫中便不免执着将迎意必,从而去“不思善、不思恶”,如此便是执着,便有了自私自利之心,故佛氏的功夫便是“常惺惺”。这样的功夫自然无法认识佛家自身的本来面目,更无法认识良知。概而言之,佛氏的寂灭本体不能指导功夫,因而造成功夫“不思善、不思恶”的执着,这种执着的功夫进一步遮蔽了本体,如此往复,进入一个循环悖论。显见,王阳明这里仍然是从良知的立场出发诠释佛教体用关系的。但事实上,佛教本体是空寂的,是缘而后生的,因此它对于将迎意必无所谓“有”,也无所谓“无”,对于本来面目是无思无虑的。这是就真谛的层面讲的,那么在俗谛的层面,同样因为佛教心体的空寂,功夫因为没有心体的指导便有了将迎意必,便有了为了认识本来面目而执着于“不思善、不思恶”。王阳明这里显然是混淆了佛教真谛与俗谛两个层面。究其实,乃是儒、佛两种思维方式的不同:心学讲求本体与功夫、形上与形下一体圆融,体用不二。佛教则功夫与本体、形下与形上层次分明,中间有隔,不能融通。以心学释佛教势必造成逻辑上的困难。
来书云:“佛氏于‘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①,于吾儒‘随物而格’之功不同。吾若于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矣。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惟有寐而方醒之时耳。斯正孟子‘夜气’之说。但于斯光景不能久,倏忽之际,思虑已生。不知用功久者,其常寐初醒而思未起之时否乎?今澄欲求宁静,愈不宁静,欲念无生,则念愈生。如之何而能使此心前念易灭,后念不生,良知独显,而与造物者游乎②?”
【注释】
①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语自《六祖坛经·行由品》:“惠能遂出,盘坐石上。惠明作礼云:‘望行者为我说法。’惠能云:‘汝既为法而来,可屏息诸缘,勿生一念,吾为汝说。’明良久,惠能云:‘不思善,不思恶,正与么时,那个是明上座本来面目。’惠明言下大悟。”
②与造物者游:语自《庄子·天下》:“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
【译文】
来信写道:“佛教在‘不思善、不思恶时,认识本来面目’,与我们儒家‘在事物上格’的功夫不同。我们儒家若在不思善、不思恶的时候下致知的功夫,就已经涉及思善了。要想不思善恶而心中的良知处于清静自在的状态,只有睡觉刚醒时可以,这正是孟子的‘夜气’论。只是这个时间不能维持太久,瞬息之间思虑就产生了。不知道用功时间长的人,能否经常像睡觉刚醒、思虑未生时那样呢?现在我想摒弃私欲求得宁静,却越发静不下来;想使杂念不生,杂念却更多。怎样才能使心中前念易灭,后念不生,良知独自显现,并与大道相合呢?”
“不思善、不思恶时,认本来面目”,此佛氏为未识本来面目者设此方便。“本来面目”即吾圣门所谓“良知”。今既认得良知明白,即已不消如此说矣。“随物而格”,是“致知”之功,即佛氏之“常惺惺”①,亦是常存他本来面目耳。体段工夫②,大略相似,但佛氏有个自私自利之心,所以便有不同耳。今欲“善恶不思,而心之良知清静自在”,此便有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之功,则已涉于思善”之患。孟子说“夜气”,亦只是为失其良心之人指出个良心萌动处,使他从此培养将去。今已知得良知明白,常用致知之功,即已不消说“夜气”;却是得兔后不知守兔,而仍去守株,兔将复失之矣。“欲求宁静”,“欲念无生”,此正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病,是以念愈生而愈不宁静。良知只是一个良知,而善恶自辨,更有何善何恶可思?良知之体本自宁静,今却又添一个求宁静;本自生生,今却又添一个欲无生;非独圣门致知之功不如此,虽佛氏之学亦未如此将迎意必也。只是一念良知,彻头彻尾,无始无终,即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③。今却欲前念易灭,而后念不生,是佛氏所谓“断灭种性”④,入于槁木死灰之谓矣。
【注释】
①常惺惺:语自《明觉禅师语录》卷三:“玄沙问僧:‘近离甚处?’云:‘瑞崖。’沙云:‘瑞崖有何言句示徒?’僧云:‘长唤主人翁,自云诺惺惺著,他后莫受人瞒。’”
②体段:本体,事物的本来面貌。
③前念不灭,后念不生:语自《六祖坛经·机缘品》:“问曰:‘即心即佛,愿垂指谕。’师曰:‘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
④断灭种性:语自《成唯识论》卷九:“何谓大乘二种种性?一、本性住种性,谓无始来依附本识法尔所得无漏法因;二、习所成种性,谓闻法界等流法已。谓所成等熏习所成,要具大乘此二种性,方能渐次悟入唯识。”
【译文】
“不思善、不思恶时,认识本来面目”,这是佛教给那些不识本来面目的人设下的方便途径。“本来面目”就是圣学所谓的“良知”。现在既然能够认清良知,就已不需要这样说了。“根据事物的具体情况去研究事理”,是“致知”的功夫,就是佛教的“常惺惺”,也是常存它的本来面目而已。佛、儒两家的本体与功夫大体相似,只是佛教有自私自利之心,这二者就有了不同。如今要“不思善恶,而保持心中良知清静自在”,这就有自私自利、刻意追求的心,所以有“不思善、不思恶时用致知的功夫,就已经涉及思善”的问题。孟子谈论“夜气”,也只是为失去良心的人指出个良心萌动的地方,使得他能够从此培养良心。如今已经明白认识良知,常用致知的功夫,也就不需要说“夜气”了;却就成了得到兔子后不知道要看住它,却依然去守着树,那么兔子将会重新丢失。“欲求宁静”,“欲念无生”,这正是自私自利、刻意追求的毛病,因此欲念越生,心越不宁静。良知只有一个,它自然分辨善恶,哪里还有什么善恶可想?良知原本是宁静的,现在却又添了一个求宁静;良知原本是充满生机的,现在却又添了一个不生杂念;不但圣学的致知功夫不是这样,就连佛教也不主张这样刻意追求。只要一心在良知上,从头到尾,无始无终,就是前念不灭,后念不生。现在你却想前念易灭,后念不生,这就是佛教所讲的“断灭种性”,进入槁木死灰的状态了。
九
【题解】
本条承上条,仍是强调心学功夫之无执的特点。王阳明强调“戒惧克治”即是念念不忘存天理的“常提不放”和“必有事焉”之功夫,其中贯彻着知行合一的内在维度,要求不加私念,无有将迎意必,在根本上体现出本体论和功夫论合一的特质。
来书云:“佛氏又有‘常提念头’之说,其犹孟子所谓‘必有事’,夫子所谓‘致良知’之说乎?其即‘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者乎?于此念头提在之时,而事至物来,应之必有其道。但恐此念头提起时少,放下时多,则工夫间断耳。且念头放失,多因私欲客气之动而始,忽然惊醒而后提。其放而未提之间,心之昏杂多不自觉,今欲日精日明,常提不放,以何道乎?只此常提不放,即全功乎?抑于常提不放之中,更宜加省克之功乎?虽曰常提不放,而不加戒惧克治之功,恐私欲不去;若加戒惧克治之功焉,又为‘思善’之事,而于‘本来面目’又未达一间也。如之何则可?”
【译文】
来信写道:“佛教又有‘常提念头’的说法,就像孟子所说的‘必有事’,先生所说的‘致良知’吗?也就是‘常惺惺,常记得,常知得,常存得’吗?在提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各种事物到来,一定会有恰当的方法去应对。只是恐怕这念头提起的时候少,而放下的时候多,那样功夫就中断了。况且念头的丧失,大多是由于私欲及外在的气的发动造成的,要突然惊醒后才提起来。在放下之后提起之前,人心昏暗杂乱常常自己不能觉察,现在想让念头日益精明,常提不放,有什么方法吗?单单一个常提不放就是全部的功夫吗?还是在常提不放之中,更应该增加反省克治的功夫呢?虽然说常提不放,然而不加上戒惧克治的功夫的话,恐怕私欲无法克除;如果加上戒惧克治的功夫,又成了‘思善’的事,和‘本来面目’又不一致了。应该怎么做呢?”
“戒惧克治”,即是“常提不放”之功,即是“必有事焉”,岂有两事邪?此节所问,前一段已自说得分晓,末后却是自生迷惑,说得支离,反有“本来面目,未达一间”之疑,都是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病。去此病,自无此疑矣。
【译文】
“戒惧克治”就是“常提不放”的功夫,就是“必有事焉”,怎能分离开呢?这段话所问的,前一段话已经自然解说明白,后来你自己产生了迷惑,说得支离破碎,反而出现“本来面目,又不一致”的疑问,都是自私自利、刻意追求的毛病。去除这个毛病,自然也就没有这个疑问了。
十
【题解】
本条释“明”的功夫。“明”的功夫就是去欲存心,就是诚的功夫,但不能执着于“明”,而作“助”的功夫。
来书云:“‘质美者明得尽,渣滓便浑化①。’如何谓明得尽?如何而能便浑化?”
【注释】
①“质美者”二句:语自《二程集·遗书》卷十一程颢语:“学只要鞭辟近里,著己而已,故‘切问而近思,则仁在其中矣’。‘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只此是学质美者,明得尽,查滓便浑化,却与天地同体,其次惟庄敬持养,及其至,则一也。”
【译文】
来信写道:“‘本质美好的人,善德尽显,缺点也就融化消失了。’怎样就是‘善德尽显’?怎样能使缺点‘融化消失’呢?”
良知本来自明。气质不美者,渣滓多,障蔽厚,不易开明。质美者,渣滓原少,无多障蔽,略加致知之功,此良知便自莹彻。些少渣滓如汤中浮雪,如何能作障蔽?此本不甚难晓。原静所以致疑于此,想是因一“明”字不明白,亦是稍有欲速之心。向曾面论“明善”之义①,“明则诚”矣②,非若后儒所谓明善之浅也。
【注释】
①向:以前,从前。
②明则诚:语自《中庸》第二十一章:“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诚则明矣,明则诚矣。”
【译文】
良知本来就是自然光明的。本质不美的人,身上缺点很多,遮蔽很厚,良知不容易显现出光明。本质美好的人,缺点原本就少,没有那么多遮蔽,稍微用些致知的功夫,良知就自然澄澈。一点点缺点,就像热水中漂浮的雪花,怎么能遮蔽住呢?这本来不难懂,原静你对此产生疑问的原因,想来是因为一个“明”字还没有完全明白,也是还有一点儿心急。以前我和你曾当面谈论过“明善”的含义,“明就是诚”,而不像后世儒者所说的“明善”那么浅薄。
十一
【题解】
本条从“性一”出发谈“致良知”功夫,最终落实于“知行合一”的维度,体现了阳明心学本体与功夫合一的特质。末句“‘知行’二字更宜精察”意蕴丰富。对于“知行合一”不能仅仅将其视为功夫和教法,而是贯穿整个阳明心学体系的内在维度。
来书云:“聪明睿知果质乎①?仁义礼智果性乎?喜怒哀乐果情乎?私欲、客气果一物乎?二物乎?古之英才若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韩、范诸公②,德业表著,皆良知中所发也,而不得谓之闻道者,果何在乎?苟曰此特生质之美耳,则‘生知安行’者,不愈于‘学知’‘困勉’者乎?愚意窃云谓诸公见道偏则可,谓全无闻,则恐后儒崇尚记诵训诂之过也。然乎?否乎?”
【注释】
①聪明睿知:语自《中庸》第三十一章:“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智,足以有临也。”朱熹注曰:“聪明睿智,生知之质。”
②子房、仲舒、叔度、孔明、文中、韩、范:子房,张良(?—前189),字子房,汉代人。汉初三杰之一,刘邦的重要谋士,辅佐刘邦夺得天下。汉朝建立以后,封为留侯。仲舒,董仲舒(前179—前104),汉代今文经学家。提出“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观点与主张。叔度,黄宪(75—122),字叔度,东汉人。德行显著于当世。孔明,即诸葛亮(181—234),三国时蜀汉政治家、军事家。文中,即王通(584—617),见前注。韩,韩琦(1008—1075),字稚圭。范,范仲淹(989—1052),字希文。韩琦、范仲淹二人皆为北宋名臣,世称“韩范”。
【译文】
来信写道:“聪明睿智果真是人的禀赋吗?仁义礼智果真是人的本性吗?喜怒哀乐果真是人的情感吗?私欲与客气果真是一回事?还是两回事?古代的豪杰,像张良、董仲舒、黄宪、诸葛亮、王通、韩琦、范仲淹等人,功业卓著,这都是从他们的良知中生发出来的,但又不能说他们都是认识圣道的人,为什么?如果说他们天资卓异,那么‘生知安行’的人难道不如‘学知利行’‘困知勉行’的人吗?我私下认为,如果说他们对道的认识不全面,还说得过去,如果说他们完全不认识道,恐怕是后世儒者崇尚背诵训诂而产生的偏见。这样说对还是不对呢?”
性一而已。仁义礼知,性之性也;聪明睿知,性之质也;喜怒哀乐,性之情也;私欲客气,性之蔽也。质有清浊,故情有过不及,而蔽有浅深也。私欲客气,一病两痛,非二物也。张、黄、诸葛及韩、范诸公,皆天质之美,自多暗合道妙。虽未可尽谓之知学,尽谓之闻道,然亦自有其学违道不远者也①。使其闻学知道,即伊、傅、周、召矣②。若文中子则又不可谓之不知学者,其书虽多出于其徒,亦多有未是处,然其大略则亦居然可见,但今相去辽远,无有的然凭证③,不可悬断其所至矣。
【注释】
①违道不远:语自《中庸》第十三章:“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
②伊:伊尹,商之贤相,辅佐商汤灭夏。傅:傅说,商王武丁时的贤相。周:周公姬旦。召:召公。二人皆为周文王之子,周武王之弟。
③的(dì)然:明显貌。
【译文】
人性只有一个。仁义礼智是人性的本质,聪明睿智是人性的禀赋,喜怒哀乐是人性的情感,私欲客气是人性的蒙蔽。本性有清、浊之分,所以感情有过分或欠缺的不同,蒙蔽也有深浅的不同。私欲、客气是一种毛病引发的两种痛苦,而不是两种事物。张良、黄宪、孔明、韩琦、范仲淹等人,都是天生资质美好,自然与道的奇妙有许多巧合的地方。虽然不能说他们完全明白圣学、通晓圣道,但他们的学问才识离圣道也并不远。假如他们能全面通晓圣道,那他们就成了伊尹、傅说、周公、召公了。至于文中子,倒也并不能说他不明白圣学,他的书虽然多出自他的学生之手,其中也有不少错误,但是他学问的轮廓还是可以明显看出来的,只是由于年代相隔久远,又没有真凭实据,所以不能凭空断定他的学问离圣道还有多远。
夫良知即是道,良知之在人心,不但圣贤,虽常人亦无不如此。若无有物欲牵蔽,但循着良知发用流行将去,即无不是道。但在常人多为物欲牵蔽,不能循得良知。如数公者,天质既自清明,自少物欲为之牵蔽,则其良知之发用流行处,自然是多,自然违道不远。学者,学循此良知而已。谓之知学,只是知得专在学循良知。数公虽未知专在良知上用功,而或泛滥于多岐,疑迷于影响,是以或离或合而未纯。若知得时,便是圣人矣。后儒尝以数子者尚皆是气质用事,未免于行不著,习不察,此亦未为过论。
【译文】
良知就是道,良知自在人心中,不管是圣贤还是普通人都是如此。如果没有物欲牵累、遮蔽,单凭良知发挥运行,就无不是道。只是普通人大多被物欲蒙蔽,不能遵循良知。像上面谈到的几个人,天生资质清明,遮蔽的物欲比较少,所以良知发挥运行的地方就多,自然离道就近。所谓的“学”,就是指学习遵循这个良知而已。所谓“知学”,只是明白应该专心学习遵循良知。他们几个人虽然不知道专心在良知上用功,有的兴趣广泛,受到别的东西影响或迷惑,所以他们有时偏离道,有时符合道,没有达到纯粹的境界。然而假如他们明白了这一点,就是圣人了。后世儒者曾经认为他们几个还都是凭天资建功立业,未免是不知其然,更不知其所以然,这样评价他们并不过分。
但后儒之所为“著察”者,亦是狃于闻见之狭,蔽于沿习之非,而依拟仿象于影响形迹之间,尚非圣门之所谓“著察”者也;则亦安得以己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也乎①?所谓“生知安行”,“知行”二字亦是就用功上说;若是知行本体,即是良知良能,虽在困勉之人,亦皆可谓之“生知安行”矣。“知行”二字更宜精察。
【注释】
①以己之昏昏,而求人之昭昭:语自《孟子·尽心下》:“孟子曰:‘贤者以其昭昭,使人昭昭;今以其昏昏,使人昭昭。’”
【译文】
不过,后世儒者所说的“著察”,也是习惯于窄陋的见闻,受到旧有习惯的蒙蔽,在模仿圣人的影响和事迹之间,还不是圣学所谓的“著察”;自己还糊涂怎么能使别人明白呢?所谓“生知安行”,“知行”二字是从用功方面说的;至于说知行的本体,其实就是良知良能。从这个角度讲,即使是困知勉行的人,也都可以说是“生知安行”。对“知行”二字更应该仔细体察。
十二
【题解】
本条释“乐”。“乐”有真乐与“七情”之乐之别,真乐是依良知而行的自慊之乐,是心体之本然,在根本上是超越经验层面的。真乐源自良知,良知人人本具,故真乐圣、凡皆有。“七情”之乐是良知发用之乐,属于经验层面。二者具有体用之关系。但需要辨明的是,“七情”之乐如不合于良知,发而未中节,便是人欲。
来书云:“昔周茂叔每令伯淳寻仲尼、颜子乐处①。敢问是乐也,与‘七情’之乐,同乎?否乎?若同,则常人之一遂所欲,皆能乐矣,何必圣贤?若别有真乐,则圣贤之遇大忧大怒大惊大惧之事,此乐亦在否乎?且君子之心常存戒惧,是盖终身之忧也②,恶得乐?澄平生多闷,未尝见真乐之趣,今切愿寻之。”
【注释】
①周茂叔每令伯淳寻仲尼、颜子乐处:典出《二程集·遗书》卷二:“昔受学于周茂叔(周敦颐)。每令寻颜子、仲尼乐处所乐何事。”《论语·雍也》云:“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伯淳,为程颢的字。
②终身之忧:语自《孟子·离娄下》:“是故君子有终身之忧,无一朝之患也。”
【译文】
来信写道:“从前,周茂叔常常让伯淳寻找孔子与颜回的快乐之处。请问这种快乐,与‘七情’中的快乐相同吗?还是不相同?如果相同的话,那么普通人一旦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就都能快乐了,何必要追当圣贤呢?如果另有真正的快乐,那么圣贤遇到非常忧闷、生气、惊讶、恐惧的事,这种快乐还存在吗?况且君子心中常有戒惧,这大概是终身的忧闷,怎么能快乐呢?我平时多烦闷,还未曾见识过真正快乐的情趣,现在非常迫切地想要寻求到它。”
乐是心之本体,虽不同于“七情”之乐,而亦不外于“七情”之乐。虽则圣贤别有真乐,而亦常人之所同有,但常人有之而不自知,反自求许多忧苦,自加迷弃。虽在忧苦迷弃之中,而此乐又未尝不存,但一念开明,反身而诚,则即此而在矣。每与原静论,无非此意,而原静尚有何道可得之问,是犹未免于骑驴觅驴之蔽也。
【译文】
快乐是心的本体,虽然与“七情”中的快乐有所不同,但也不在“七情”中的快乐之外。虽然圣贤另有真正的快乐,但也是常人所共有的,只是常人拥有而并不自知,反而自己寻求许多忧闷苦难,自己迷惘、放弃真正的快乐。即使在忧闷苦难迷惘放弃的境地中,这种快乐也未曾不存在,只要一念明朗,追求自身的诚挚,那么快乐就能常在心中了。每次与原静你谈的都是这个意思,而你仍然有怎样才能寻求到它的疑问,这仍然未免是骑驴找驴的弊病。
十三
【题解】
本条以“明镜”“病疟”之喻,阐明致良知的关键在于依良知而行,而不能有将迎意必于其间,抑或可说功夫之着力点在于“良知”,而不是在“致”上用功。需注意者在于,王阳明此处对于佛教“无所住而生其心”的诠释有一定的误解,或可引起对句意的理解偏差。在王阳明看来,“无所住处”即是“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这是明镜之心的功用。“生其心处”则是“明镜之应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这是明镜之心照物的效用。由此可见,“无所住处”与“生其心处”是一种并列的用用关系。它们和明镜之心是“用”和“体”的关系,显然,王阳明这里是从其良知论出发,以效用的角度解读佛教的“无所住而生其心”。那么王阳明肯定佛教“无所住而生其心”“未为非也”是符合真实的吗?事实上,佛教向来就有心镜之喻,在佛教的语境中,无所住即是无所执着,即是情顺万物,只有如此,才能生其无情之心。如果有所执着,就只能生有情之心,即生念头。因此,佛教强调“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是缘起论从“缘”看“体”的逻辑向度。可见,“无所住”和“生其心”具有前因后果的关系,无所住使心体得以呈现,心是功夫的结果。“无所住”和“生”是前后相续的,是“功夫”和“效用”的关系,“无所住”和“心”是“功夫(缘)”和“本体(果)”的关系。从表面上看,儒家和佛教具有很大的相似之处,但实际上二者具有深刻的内在区别:王阳明的本然良知不仅仅是静态的明镜,它还有自生发、自驱动、自评判的功能,因此,对王阳明来讲,有什么样的心体,就有什么样的功夫。阳明心学的逻辑结构是(本然)良知—功夫—(显在)良知,在王阳明看来,良知心体不是一个假设性的存在,而是一个实体性的存在。正因为有如此美者自美,丑者自丑,“一照而皆真”的心,所以才有物之“一过而不留”,心体与其功用的关系是协和一致的。但对于佛教来讲,心体是寂灭的,是一个空性,心体只能在功夫的效用中呈现,对于佛教而言,有什么样的功夫(缘),就有什么样的心体,所以佛教的逻辑结构是功夫(缘)—(自性空的)心体,只有通过“一过而不留”“一照而皆真”的效用,我们才能体验到佛教的明镜之心。简而言之,王阳明之心体的呈现是积极主动的,佛教心体的呈现是消极被动的。
来书云:“《大学》以‘心有好乐、忿懥、忧患、恐惧’为‘不得其正’,而程子亦谓‘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①。所谓‘有’者,《传习录》中以病疟譬之,极精切矣。若程子之言,则是圣人之情不生于心而生于物也。何谓耶?且事感而情应,则是是非非可以就格;事或未感时,谓之有,则未形也,谓之无,则病根在,有无之间,何以致吾知乎?学务无情,累虽轻,而出儒入佛矣,可乎?”
【注释】
①程子亦谓“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二程集·文集》卷二《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程颢语:“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
【译文】
来信写道:“《大学》中以‘心有好乐、愤怒、忧患、恐惧’为‘不得其正’,而程子也说‘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所谓‘有情’,《传习录》中用疟病来比喻,非常精细贴切。像程子的言论这样,就成了圣人的情感不是产生于心而是产生于物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如果感觉到事物而产生了相应的情感,其中的是非可以辨别格除;如果没有感受到事物,说有情则情还未显现,说无情却像是病根一般潜伏着,有情与无情之间,怎么能致知呢?学习务必要做到无情,这样牵累虽然少了,却又从儒家脱离进入佛教,这可以吗?”
圣人致知之功至诚无息①。其良知之体皦如明镜②,略无纤翳。妍媸之来,随物见形,而明镜曾无留染。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也。“无所住而生其心”③,佛氏曾有是言,未为非也。明镜之应物,妍者妍,媸者媸,一照而皆真,即是生其心处。妍者妍,媸者媸,一过而不留,即是“无所住”处。病疟之喻,既已见其精切,则此节所问可以释然。病疟之人,疟虽未发,而病根自在,则亦安可以其疟之未发而遂忘其服药调理之功乎?若必待疟发而后服药调理,则既晚矣。致知之功无间于有事无事,而岂论于病之已发未发邪?大抵原静所疑,前后虽若不一,然皆起于自私自利、将迎意必之为祟。此根一去,则前后所疑自将冰消雾释,有不待于问辨者矣。
【注释】
①至诚无息:语自《中庸》第二十六章:“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
②皦(jiǎo):光亮洁净。
③无所住而生其心:语自《金刚经·庄严净土分》:“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译文】
圣人致知的功夫就是至诚无息。圣人良知的本体,像光亮洁净的明镜一样没有一点儿纤尘遮蔽。美丑随时在其中现出事物的原形,明镜从不曾受到一点儿污染。这就是所谓的“情顺万事而无情”。“无所住而生其心”,佛教曾经有这句话,并不是错的。明镜照出事物,美的就美,丑的就丑,一照就都显出真相,这就是生发内心的地方。美的就美,丑的就丑,照过后什么都不留下,这就是“无所住处”。疟病的比喻,你既然已经认为是精细贴切了,那么这里的问题就能明白了。有疟病的人,病虽然没有发作,但病根仍在,怎么能因为病没有发作就忘记吃药调理的功夫呢?如果一定要等到病发作了再吃药调理,那就已经晚了。致知的功夫,有事无事都不曾间断,怎么能在病有无发作上有所分别呢?原静你所疑问的,大体上前后虽然不一,但都是由于自私自利、刻意追求引起的。这个病根一去除,那么你前后疑问的事就都自然冰消雾散,用不着再疑问辨析了。
十四
【题解】
本条为钱德洪所作之跋。钱德洪以佛家“扑人逐块”的典故为喻,阐明心学功夫自有根本,即做致良知的功夫要贵在内求心体,而不是逐于千经万典的外在知解,否则就是逐物,就是支离,不得头脑。由此可见,钱德洪对师说的持守。
答原静书出,读者皆喜澄善问,师善答,皆得闻所未闻。师曰:“原静所问,只是知解上转,不得已与之逐节分疏。若信得良知,只在良知上用工,虽千经万典,无不吻合,异端曲学,一勘尽破矣,何必如此节节分解?佛家有‘扑人逐块’之喻,见块扑人,则得人矣,见块逐块,于块奚得哉①?”在座诸友闻之畅然,皆有惺悟②。此学贵反求,非知解可入也。
【注释】
①“佛家”五句:语自《大般若经·法性品》:“天王富知,邪见外道为求解脱,但欲断死,不知断生。若法不生,即无有灭。譬如有人块掷狮子,狮子逐人而块自息。菩萨亦尔,但断其生而死自灭。犬唯逐块不知逐人,块终不息。外道亦尔,不知断生,终不离死。”
②惺悟:醒悟,领悟。
【译文】
先生给陆原静的回信一经公布,读者们都对陆原静的善于提问和先生的善于解答非常赞赏,都认为内容是闻所未闻的。先生说:“原静所问这些就是在认知、解释上转圜,不得已才为他分段讲解。如果相信良知,只在良知上下功夫,即使千经万典也没有不吻合的,异端曲学都是一探究就看破,何必要像这样一段一段地拆开解读呢?佛教有‘扑人逐块’的比喻,狗看到石块扑向人,才能咬住人,看到石块却去追逐石块,在石块上能得到什么呢?”在座的各位学友听了,都欢快地有所省悟。这种学问贵在自省自求,不是从认知解释上可以获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