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周道通书 凡七则

【题解】

周道通,其简介见前注。《答周道通书》的主旨乃论知行之本体。“知行合一”是贯穿阳明心学的内在维度,《答周道通书》从多个角度贯彻了这一维度:第一,论“立志”,认为只有知之真切,才能行得笃实。为学先立志,即是作实有于己的身心之学;第二,释“何思何虑”,论述何思何虑在根本上是有无合一的功夫;第三,谈“先认圣人气象”,此在根本上体现了本体、功夫与境界的合一;第四,释“事上磨炼”功夫,认为其在根本上就是磨心;第五,论“性”,性属于本体层面,性不是气,但其发用不离于气,“性”与“气”呈现为体用一源的关系。

【题解】

本条讲“立志”。作为日用常行的功夫,立志就是要随时随处存天理、去人欲,也就是在日用中做致良知的功夫。只有知之真切,才能行得笃实,此中贯穿着知行合一的维度。

吴、曾两生至①,备道道通恳切为道之意,殊慰相念!若道通,真可谓笃信好学者矣。忧病中②,曾不能与两生细论,然两生亦自有志向肯用功者,每见辄觉有进,在区区诚不能无负于两生之远来,在两生则亦庶几无负其远来之意矣③。临别以此册致道通意,请书数语,荒愦无可言者,辄以道通来书中所问数节,略下转语奉酬。草草殊不详细,两生当亦自能口悉也。

【注释】

①吴、曾:据文义,此二人应为王阳明学生。其余不详。

②忧病中:指王阳明父亲王华死于嘉靖元年(1522),王阳明按礼守制三年,此信写于王阳明守制期间。

③庶几:方可,才得以。

【译文】

吴、曾两位学生到我这里,详细说明了道通你恳切向道的意愿,我深感欣慰和想念!像你这样,真可以说是笃信好学的人了。我正为家父守丧,心情抑郁,竟不能与两位学生详谈,但他们也是有志向、肯用功的人,每次见面就能发觉他们有了进步,对我来说,实在不能辜负他们的远道而来,对他们来说,也就方可不会辜负远道而来的意愿了。临走时,用这封书信来表达你的致意,要我写几句话,我此时昏聩糊涂不知该说些什么,就只好将你来信中问到的几个问题,大略解释奉上。草草数语,很不详细,两位学生应当也能亲口向你转达。

来书云:“日用工夫只是立志。近来于先生诲言,时时体验,愈益明白。然于朋友不能一时相离。若得朋友讲习,则此志才精健阔大,才有生意。若三五日不得朋友相讲,便觉微弱,遇事便会困,亦时会忘。乃今无朋友相讲之日,还只静坐,或看书,或游衍经行①,凡寓目措身,悉取以培养此志,颇觉意思和适,然终不如朋友讲聚,精神流动,生意更多也。离群索居之人②,当更有何法以处之?”

【注释】

①游衍:肆意游逛。经行:来回走动。

②离群索居:离开人群,单独生活。

【译文】

来信写道:“平常的功夫只是立志。近来对先生的教诲之言时时加以体察验证,更加明白了。但是我一刻也不能离开朋友。如果有朋友与我互相修习研讨,我的志向才能专注健全、广阔宏大,才会生机勃勃。如果有三五天不和朋友们互相研习讨论,就会觉得志向微弱,遇到事时就会产生困惑,甚至有时会忘掉志向。在目前没有朋友互相探讨的日子里,我就静坐沉思,或者看看书,或者随便游玩散步,举手投足间全都不忘培养这个心志,深深感到自己的内心平和舒适,但终究不如和朋友一起研讨那样,精神振奋,更有生气。离群索居的人,应当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来保持志向呢?”

此段足验道通日用工夫所得。工夫大略亦只是如此用,只要无间断,到得纯熟后,意思又自不同矣。大抵吾人为学紧要大头脑,只是立志。所谓“困忘”之病,亦只是志欠真切。今好色之人未尝病于困忘,只是一真切耳。自家痛痒,自家须会知得,自家须会搔摩得。既自知得痛痒,自家须不能不搔摩得。佛家谓之“方便法门”,须是自家调停斟酌,他人总难与力,亦更无别法可设也。

【译文】

这段话充分验证了道通你平时用功的收获。立志的功夫大体就是如此,只要你不间断,等到功夫纯熟后,感觉自然就不同了。一般来说,我们做学问最重要的就是“立志”。所谓“困忘”的毛病,也仅仅是志向还不真实确切。比如好色之徒,不曾有困惑遗忘的毛病,就是因为他喜好美色的欲念非常真切。自己的痛痒自己必当知道,自己必当会挠痒摩挲。既然知道自己痛痒,也就不得不挠痒摩挲。佛教所说的“方便法门”,须要自己考虑调整,别人终究帮不上忙,也还没有别的办法。

【题解】

本条释“何思何虑”。其论述分三个层面:第一,从思虑的对象讲,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而无其他思虑。第二,从思虑功夫的状态讲,何思何虑即是无思无虑,是依良知而行,知行合一,而非强意作为,“用智自私”。第三,王阳明基本肯定周道通之论,表明王阳明同意或认为,何思何虑类似于立志功夫,必有事焉类似于事上磨炼功夫,前者倾向于内求,立头脑,后者倾向于致知于事物,心物合一。从以上三个层面可看出,王阳明的“何思何虑”在根本上是有无合一的功夫。

来书云:“上蔡尝问①:‘天下何思何虑②?’伊川云:‘有此理,只是发得太早。’③在学者工夫,固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亦须识得‘何思何虑’底气象,一并看为是。若不识得这气象,便有‘正’与‘助长’之病;若认得‘何思何虑’,而忘‘必有事焉’工夫,恐又堕于‘无’也。须是不滞于‘有’,不堕于‘无’。然乎否也?”

【注释】

①上蔡:指谢良佐(1050—1103),字显道,蔡州上蔡(今河南上蔡)人。先后从程颢、程颐受业,传学于胡安国、胡五峰、张栻等,号称“湖南学派”。著有《论语说》《上蔡语录》。

②天下何思何虑:语自《周易·系辞下》:“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

③“伊川云”及以下二句:语自《二程集·外书》卷十二:“(谢良佐)二十年前往见伊川。伊川曰:‘近日事如何?’某对曰:‘天下何思何虑?’伊川曰:‘是则是,有此理,贤却发得太早在。’伊川直是会锻炼得人,说了又道:‘恰好着工夫也。’”

【译文】

来信写道:“上蔡曾经问:‘天下思考些什么,又忧虑些什么?’伊川先生回答说:‘有这些道理,只是生发得太早了。’从学者的功夫来说,就固然是‘必有事焉而勿忘’,然而也必须明白‘何思何虑’的气象,综合起来考虑才对。如果不明白这种气象,就会有‘正’与‘助长’的毛病;如果明白‘何思何虑’,然而忘却了‘必有事焉’的功夫,恐怕就又落入‘无’的境地。必须应该不被‘有’所牵累,又不堕落入‘无’。这样对吗?”

所论亦相去不远矣,只是契悟未尽①。上蔡之问与伊川之答,亦只是上蔡、伊川之意,与孔子《系辞》原旨稍有不同。《系》言“何思何虑”,是言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故曰:“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云“殊途”,云“百虑”,则岂谓无思无虑邪?心之本体即是天理,天理只是一个,更有何可思虑得?天理原自寂然不动,原自感而遂通,学者用功,虽千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来体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故明道云:“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若以私意去安排思索,便是“用智自私”矣②。“何思何虑”正是工夫,在圣人分上便是自然的,在学者分上便是勉然的。伊川却是把作效验看了,所以有“发得太早”之说,既而云“却好用功”,则已自觉其前言之有未尽矣。濂溪“主静”之论亦是此意③。今道通之言,虽已不为无见,然亦未免尚有两事也。

【注释】

①契悟:领悟,觉醒。

②用智自私:语自《二程集·文集》卷二《答横渠张子厚先生书》:“夫天地之常,以其心普万物而无心;圣人之常,以其情顺万事而无情。故君子之学,莫若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人之情各有所蔽,故不能适道,大率患在于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

③濂溪“主静”之论亦是此意:周敦颐在《太极图说·周子通书》卷一曰:“二气交感,化生万物。万物生生而变化无穷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灵。形既生矣,神发知矣,五性感动,而善恶分、万事出矣。圣人定之以中正仁义而主静,立人极焉。”濂溪,即周敦颐。周敦颐晚年居江西庐山莲花峰下,峰前有溪,周敦颐以濂溪为名,并号曰濂溪。

【译文】

所说的这些也相差不多了,只是还没有领悟透彻。上蔡的问题,与伊川先生的回答,也只是上蔡和伊川先生的意思,这和孔子《系辞》中的原意稍有差别。《系辞》说“何思何虑”,是说所思所虑只是一个天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思虑,并不是说无思无虑。因此说:“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说“殊途”,说“百虑”,这哪里是无思无虑呢?心的本体就是天理,天理只有一个,还有什么别的可思虑的呢?天理原本宁静寂然,原本感应贯通,学者下功夫,即使千思万虑,他的目标也只是要恢复天理原来的本体和功用,而不是凭着自己的私心去安排思索出来。所以明道说:“君子做学问,比不上心胸宽广而公正无私,有事发生则顺其自然。”如果凭着私心去安排思索,就是“为私欲而使用智慧”。“何思何虑”正是为学的功夫,对圣人来说这是自然而然的,对学者来说就要勉力去做到。伊川先生却把这些看作是功夫的结果,所以他说“发得太早”,接着又说“这正是应该下的功夫”,他已经感觉到前面讲的还不全面。濂溪主张静守的观点也是这种意思。你的看法,虽然已经有所见识,但还是免不了将功夫和本体视作两件事。

【题解】

本条从两个方面谈“先认圣人气象”。第一,从功夫向度上讲,向内体认得自家良知即是圣人气象;第二,从功夫逻辑上讲,“先认圣人气象”作为一种“志”,具有逻辑上的在先性,对体认功夫具有指导性。同时,“认圣人气象”本身既是功夫,也是目的,在根本上体现了本体、功夫与境界的合一。

来书云:“凡学者才晓得做工夫,便要识认得圣人气象①。盖认得圣人气象,把做准的,乃就实地做工夫去,才不会差,才是作圣工夫。未知是否?”

【注释】

①认得圣人气象:语自《二程集·遗书》卷二十二程颐语:“凡看文字,非只是要理会语言,要识得圣贤气象。……若读此不见得圣贤气象,他处也难见,学者须要理会得圣贤气象。”

【译文】

来信写道:“大凡学者刚刚明白做功夫,就要认识圣人气象。大概认识了圣人气象,把圣人气象当做标准,就去脚踏实地地下功夫,才不会出错,这才是学做圣人的功夫。不知道正确吗?”

“先认圣人气象”,昔人尝有是言矣,然亦欠有头脑。圣人气象自是圣人的,我从何处识认?若不就自己良知上真切体认,如以无星之称而权轻重①,未开之镜而照妍媸②,真所谓以小人之腹而度君子之心矣。圣人气象何由认得?自己良知原与圣人一般,若体认得自己良知明白,即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矣。程子尝云:“觑着尧,学他行事,无他许多聪明睿智,安能如彼之动容周旋中礼③?”又云:“心通于道,然后能辨是非④。”今且说通于道在何处?聪明睿智从何处出来?

【注释】

①星:秤杆上标记斤、两、钱的小点。

②妍媸(yán chī):美丑。

③“觑着尧”四句:语自《二程集·文集》卷十八程颐语。觑,看。

④“心通”二句:语自程颐《答朱长文书》,见《二程集·文集》卷九。

【译文】

“先认识圣人气象”,从前的人也曾有这样说的,然而这也是缺少了要领。圣人气象自然是圣人的,我们从哪里认识呢?如果不从自己良知上真切认识,就像用没有准星的秤来称量轻重,用没有开光的镜子来映照美丑,这就是所说的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了。圣人气象怎样才能认识到呢?自己的良知原本和圣人的一样,如果将自己的良知认识明白了,那么圣人气象不在圣人,而在我们身上了。程子曾经说:“看着尧,学他做事,没有他那些聪明睿智,又怎么能像他那样举动容辞都符合礼仪呢?”又说:“心与天道相通,然后才能辨明是非。”如今你且说说在哪里与天道相通?聪明睿智又是从哪里来的?

【题解】

本条释“事上磨炼”功夫。事上磨炼不在于“事”,而在于“心”,或可说在事上磨炼心,是在“有事”上做“无事”的功夫。因此,事涵摄于心,事上磨炼在根本上就是磨心,就是在做“必有事焉”的功夫,念念不忘明心致知。做“无事”的功夫,即是要依良知而行,复心体之本然宁静,不要自私用智,做助忘之功。刻意培养,毁誉得丧,执于善恶都是不合知行合一的功夫要求的。

来书云:“事上磨炼,一日之内不管有事无事,只一意培养本原。若遇事来感,或自己有感,心上既有觉,安可谓无事?但因事凝心一会,大段觉得事理当如此,只如无事处之,尽吾心而已。然乃有处得善与未善,何也?又或事来得多,须要次第与处,每因才力不足,辄为所困,虽极力扶起,而精神已觉衰弱。遇此未免要十分退省①,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如何?”

【注释】

①退省(xǐng):语自《论语·为政》:“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译文】

来信写道:“存养要在事上磨炼,一天之内,不管有事没事,都要一心培养本体。如果遇到事情有了感触,或者自己有了感触,心里既然有了感觉,怎么能说无事呢?只是根据情况仔细考虑一会儿,大体觉得事理应当如此,只当做没什么事一样对待,尽我的本心罢了。然而仍然会有处理得尽善和未尽善,为什么呢?另外,又有时事情来得多,需要按顺序处理,常常因才力不足,就被事情所困扰,即使极力坚持也感觉精神已经疲惫衰弱。遇到这些情况未免要退下来反省自己,宁肯不做完事,也不能不存养本心。这样对吗?”

所说工夫,就道通分上也只是如此用,然未免有出入在。凡人为学,终身只为这一事。自少至老,自朝至暮,不论有事无事,只是做得这一件,所谓“必有事焉”者也。若说“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却是尚为两事也。“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之来,但尽吾心之良知以应之,所谓“忠恕违道不远”矣①。凡处得有善有未善,及有困顿失次之患者,皆是牵于毁誉得丧,不能实致其良知耳。若能实致其良知,然后见得平日所谓善者未必是善,所谓未善者却恐正是牵于毁誉得丧,自贼其良知者也②。

【注释】

①忠恕违道不远:语自《中庸》第十三章:“忠恕违道不远,施诸己而不愿,亦勿施于人。”

②贼:害。

【译文】

所说的功夫,对于道通你这样的人来说,也就是这样用了,然而未免还有些出入。凡做学问的人,终身只做这一件事。从小到老,从早到晚,不论有事无事,只是做这一件,就是所谓的“必有事焉”。如果说“宁肯不做完事,也不能不存养本心”,却仍然是两件事了。“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事物来临,只要尽到我心中的良知来回应它,就是所谓的“忠恕违道不远”了。凡是事物处理得有尽善有未尽善,以及有困扰失序的问题的,都是因为在意毀誉得失,而不能切实的致良知。如果能够切实的致良知,然后看到平日里所谓善的未必是善,所谓不善的未必不善,恐怕正是因为在意毁誉得失,自己毁掉了自己的良知。

【题解】

在阳明心学,心即良知,格物即是正心,即是致知。“格物”与“致知”本是一个功夫。周道通所言“格物”犹执于外物,未脱朱子学窠臼。

来书云:“致知之说,春间再承诲益,已颇知用力,觉得比旧尤为简易。但鄙心则谓与初学言之,还须带‘格物’意思,使之知下手处。本来‘致知’‘格物’一并下,但在初学,未知下手用功,还说与格物,方晓得致知。”云云。

【译文】

来信写道:“致知的学问,春天里再次得到先生的教诲很多,已经很清楚应该怎样用功,觉得比从前更加简易。只是我心中认为对初学者讲说的时候,还一定要加上‘格物’的意思,让他们明白下功夫的地方。本来‘致知’和‘格物’应该是一起用功的,只是对于初学者来说,不知道怎样下手用功,还是先讲‘格物’,才明白‘致知’。”等等。

“格物”是“致知”工夫,知得“致知”,便已知得“格物”。若是未知“格物”,则是“致知”工夫亦未尝知也。近有一书与友人论此颇悉①,今往一通,细观之当自见矣。

【注释】

①近有一书:关于此书何指,历来有学者从内容和成书时间等方面考证。综之,论格致且时间较近者有二书:《答罗整庵少宰书》和《答顾东桥书》,前者成书于正德十五年(1520),后者约在嘉靖五年(1526)后,而《答周道通书》成书于嘉靖四年(1525),故从时间逻辑上言,当指《答罗整庵少宰书》。

【译文】

“格物”是“致知”的功夫,知道“致知”就是已经知道“格物”。如果不知道“格物”,就是连“致知”的功夫也不曾知道。近来有一封书信,与朋友谈论这件事非常详细,现在给你寄去,仔细看看,应当自然能够明白。

【题解】

本条可从两方面看:第一,从义理层面讲,王阳明认同周道通之言,认为为学先立志,作实有于己的身心之学,而非陷于是非之辨的口耳之学;第二,从学统层面讲,王阳明所答显然有止朱、陆之辨,调和朱、王之意。

来书云:“今之为朱、陆之辨者尚未已,每对朋友言正学不明已久,且不须枉费心力为朱、陆争是非;只依先生‘立志’二字点化人。若其人果能辨得此志来,决意要知此学,已是大段明白了。朱、陆虽不辨,彼自能觉得。又尝见朋友中见有人议先生之言者,辄为动气。昔在朱、陆二先生所以遗后世纷纷之议者,亦见二先生工夫有未纯熟,分明亦有动气之病,若明道则无此矣。观其与吴涉礼论介甫之学①,云:‘为我尽达诸介甫,不有益于彼,必有益于我也②。’气象何等从容!尝见先生与人书中亦引此言,愿朋友皆如此。如何?”

【注释】

①吴涉礼:《二程集·遗书》卷一作“吴师礼”。吴师礼,字安仲,杭州钱塘(今浙江杭州)人。工翰墨,历官员外郎知州。介甫:即王安石(1021—1086),字介甫,号半山,抚州临川(今江西抚州临川区)人。北宋宰相。

②“为我”三句:语自《二程集·遗书》卷一:“为我尽达诸介甫,我亦未敢自以为是。如有说,愿往复。此天下公理,无彼我。果能明辨,不有益于介甫,则必有益于我。”

【译文】

来信写道:“如今为朱、陆争辩的还没有停止,我常常对朋友们说圣人之学不昌明已经很久了,并不需要枉费心力来为朱、陆的学说争论是非;只凭着先生‘立志’两个字来指点人。如果这个人果真能辨别这个志向,决心要学习圣人之学,已经大体上明白了。朱、陆谁对谁错即使不去争辩,他自己也能感觉出来。我曾经听闻学友中有人议论先生的学说就十分生气。过去,朱、陆两位先生遗留后世众多争议,这说明两位先生的功夫也有不够纯熟的地方,明显也有动气的弊病,像明道先生就没有这样的问题。看他与吴师礼谈论王介甫的学问时说:‘请把我的观点全部告知介甫,即使对他没有益处,也一定对我有益处。’何等从容的气度!曾经看到先生给别人的书信中也引用过这句话,希望朋友都做到这样,是这样吗?”

此节议论得极是极是,愿道通遍以告于同志,各自且论自己是非,莫论朱、陆是非也。以言语谤人,其谤浅;若自己不能身体实践,而徒入耳出口,呶呶度日,是以身谤也,其谤深矣。凡今天下之论议我者,苟能取以为善,皆是砥砺切磋我也,则在我无非警惕修省进德之地矣。昔人谓“攻吾之短者是吾师”①,师又可恶乎?

【注释】

①攻吾之短者是吾师:语自《荀子·修身》:“故非我而当者,吾师也;是我而当者,吾友也;谄谀我者,吾贼也。故君子隆师而亲友,以致恶其贼。”

【译文】

这段话讲得非常非常对,希望道通你能够告诉所有的志同道合的学友,每个人只议论自己的是非,不要去议论朱、陆的是非。用语言来诽谤他人,这种诽谤很肤浅;如果自己不能亲身实践,而只是随便听听说说,唠唠叨叨度日,这是用行动去诽谤自己,这种诽谤就深重了。凡是现在天下讨论非议我的,如果有人能从中得到好处,那也都是在跟我磨砺切磋,对我来说也无非是警惕反省、增进品德的地方。荀子说“攻击我的缺点的人是我的老师”,老师难道是能厌恶的人吗?

【题解】

本条释“性”和“气”的关系。在程、朱看来,性是理落实于气者,性之本为理,是不可言说的,此为天命之性。可言说之性,便是具体之对象,便有了人欲、意念之杂,此为气质之性;在程、朱这里,性属于气的层面,是形而下者,理属于形而上层面,二者属于不同范畴。在阳明心学,心即性,性即理,三者即是人之良知,无有形上形下之分,良知(心、性、理)之发用,即与气相涉,呈现为不同的条理。性属于本体层面,性不是气,但其发用不离于气,二者呈现为体用一源的关系。王阳明在这里坚持了其心本论立场。

来书云:“有引程子‘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①,何故不容说?何故不是性?晦庵答云:‘不容说者,未有性之可言,不是性者,已不能无气质之杂矣。’②二先生之言皆未能晓,每看书至此,辄为一惑,请问。”

【注释】

①程子“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语自《二程集·遗书》卷一程颢语:“盖‘生之谓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时,便已不是性也。凡人说性,只是说继之者善也,孟子言人性善是也。”

②“晦庵答云”及以下四句:朱熹在《朱文公文集》卷六十一《答严时亨》中说:“‘人生而静’是未发时,以上即是人物未生之时,不可谓性。才谓之性,便是人生以后,此理堕在形气之中,不全是性之本体矣。”

【译文】

来信写道:“有人引用程子‘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性,便已不是性’,问为什么不能说?为什么说了就不是性呢?朱晦庵回答道:‘不能说,是因为没有性可言;不是性,是已是不能没有气质夹杂在性里头。’两位先生的话,都没能明白,每次读书到这里,就有这个疑惑,故向先生请教。”

“生之谓性”①,“生”字即是“气”字,犹言气即是性也。气即是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气即是性”,即已落在一边,不是性之本原矣。孟子“性善”,是从本原上说。然性善之端须在气上始见得,若无气亦无可见矣。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即是气,程子谓“论性不论气,不备;论气不论性,不明”。亦是为学者各认一边,只得如此说。若见得自性明白时,气即是性,性即是气,原无性、气之可分也。

【注释】

①生之谓性:语自《孟子·告子上》:“告子曰:‘生之谓性。’孟子曰:‘生之谓性也,犹白之谓白与?’曰:‘然。’……‘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

【译文】

“生之谓性”,“生”字就是“气”字,也就是说气即是性。气就是性,“人生而静,以上不容说”,才说“气即是性”,就已经偏到一边,不是人性的本原了。孟子的“性善论”,是从性的本原上说。然而性善的端倪,一定要在气上才能见得,如果没有气也就无法看到了。恻隐、羞恶、辞让、是非都是气,程子说“论性不论气,不全面;论气不论性,不明朗”。这也是因为做学问的人只看到一方面,只能这样解释。如果能看明白自己的人性的时候,气就是性,性就是气,原本没有性和气的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