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欧阳崇一 凡四则

【题解】

欧阳崇一,即欧阳德,其简介见前注。《答欧阳崇一》一书的基本主旨是论述“知行合一”。在阳明心学,“知”是基本的本体论立场,也是“行”的价值指向,因此从知行合一出发,不仅要处理“心”与“理”的关系,也要处理“心”与“物”的关系。从心与理一的角度言,“必有事焉”“集义”“何思何虑”皆是只思一个天理。从心与物一的角度言,良知与“物”体现为体用一源的关系。

【题解】

本条从辨析“良知”与“见闻”的关系入手,论述致良知功夫的心学特质。从心本论出发,良知与见闻是由“体”到“用”的关系,故致良知功夫则是明体达用,明体是达用的头脑。如果由用致体,则失却头脑,不免支离。王阳明于此在本体和功夫上都坚持了心本论立场,担保了二者的统一。

崇一来书云:“师云:‘德性之良知,非由于闻见。若曰‘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①,则是专求之见闻之末,而已落在第二义。’窃意良知虽不由见闻而有,然学者之知未尝不由见闻而发;滞于见闻固非,而见闻亦良知之用也。今曰‘落在第二义’,恐为专以见闻为学者而言。若致其良知而求之见闻,似亦知行合一之功矣。如何?”

【注释】

①“多闻”二句:语自《论语·述而》:“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译文】

来信写道:“先生说:‘德性之良知,不是经由闻见而实现的。假若说‘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则是专求之见闻之末,而已落在第二义。’”我私下里认为良知虽然不是从见闻而来,然而学者的认知,未曾不是从见闻中生发出来的;拘泥于见闻当中固然不对,但见闻也是良知的应用。现在说的‘落在第二义’,恐怕是针对专门把见闻当做学问的人来说的。如果为了实现良知而在见闻上寻求,似乎也是知行合一的功夫了。这样认为怎么样?”

良知不由见闻而有,而见闻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滞于见闻,而亦不离于见闻①。孔子云:“吾有知乎哉?无知也②。”良知之外,别无知矣。故“致良知”是学问大头脑,是圣人教人第一义。今云专求之见闻之末,则是失却头脑,而已落在第二义矣。近时同志中盖已莫不知有“致良知”之说,然其功夫尚多鹘突者③,正是欠此一问。

【注释】

①“故良知”二句:参见黄檗禅师《传心法要》:“然本心不属见、闻、觉、知,亦不离见、闻、觉、知,但莫于见、闻、觉、知上起见解,亦莫于见、闻、觉、知上动念,亦莫离见、闻、觉、知觅心,亦莫舍见、闻、觉、知取法。不即不离,不住不着,纵横自在,无非道场。”

②“吾有”二句:语自《论语·子罕》:“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③鹘(hú)突:含混,混淆不清。

【译文】

良知不是从见闻而来,然而见闻也无不都是良知的应用,因此良知不拘泥于见闻,也不离开见闻。孔子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啊。”良知之外,没有其他的知识了。因此“致良知”是学问最关键的地方,是圣人教人的第一要义。现在说专注于探求见闻的末节,就是失去重点,而已经落在第二位了。最近一段时间,同志们都已经知道有“致良知”的学说,然而功夫仍然还有很多含混不清的地方,正是缺少这个疑问。

大抵学问功夫,只要主意头脑是当,若主意头脑专以致良知为事,则凡多闻多见,莫非致良知之功。盖日用之间,见闻酬酢,虽千头万绪,莫非良知之发用流行。除却见闻酬酢,亦无良知可致矣。故只是一事。若曰致其良知而求之见闻,则语意之间未免为二。此与专求之见闻之末者虽稍不同,其为未得精一之旨,则一而已。“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既云“择”,又云“识”,其良知亦未尝不行于其间,但其用意乃专在多闻多见上去择识,则已失却头脑矣①。崇一于此等处见得当已分晓,今日之问,正为发明此学,于同志中极有益,但语意未莹②,则毫厘千里,亦不容不精察之也。

【注释】

①“但其”二句:参见王畿《龙溪先生全集》卷二十《钱绪山行状》:“闢龙泉中天阁,请夫子升座开讲,君首以所学请正。夫子曰:‘知乃德性之知,是为良知,而非知识也。良知至微而显,故知微可与入听。唐、虞授受,只是指点得一微字。《中庸》不睹不闻,以至无声无臭,中间只是发明得一微字。’众闻之,跃然有悟如大梦之得醒。”

②莹:莹彻,让人明白。

【译文】

大体上说,做学问的功夫,只要在最关键的地方把握住主意,如果把“致良知”当作最关键的地方,那么凡是多闻多见莫不是“致良知”的功夫。日常生活中,见识应酬虽然头绪繁多,但流行的都是良知的生发作用。除了见识应酬,也就没有良知可致。因此这两者也只是一件事。如果说致良知要从见闻上探求,那么言语之间不免就把“良知”和“见闻”分成两件事了。这与专门在见闻上探求的细节虽然稍有不同,但他们不懂得精一的主旨则是相同的。“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既然说到“择”,又说到“识”,可见良知也未尝不在中间发挥作用,只是其用意还是在多闻多见上选择、认知,这就失去了最关键的环节。崇一你对这些问题上认识得已经非常清楚,今天这样的疑问,正是为阐发这样的学说,这对志同道合的学者们非常有益,只是意思表达得还不太明白,可能会出现毫厘、千里的谬误,也不能不做出精细的考察。

【题解】

本条辨明“何思何虑”的功夫。从心学本体论出发,“何思何虑”是只思一个天理,这是功夫之头脑。作为良知发用之思虑是意之诚,体现了知行合一的要求。

来书云:“师云:‘《系》言“何思何虑”,是言所思所虑只是天理,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心之本体即是天理,有何可思虑得?学者用功,虽千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体,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若安排思索,便是自私用智矣。学者之敝①,大率非沉空守寂,则安排思索。’德辛、壬之岁着前一病②,近又着后一病。但思索亦是良知发用,其与私意安排者何所取别?恐认贼作子,惑而不知也。”

【注释】

①敝:通“弊”,弊病。

②辛、壬之岁:正德十六年辛巳至嘉靖元年壬午(1521—1522)。

【译文】

来信写道:“先生说:‘《周易·系辞》中说的“何思何虑”,是说所思所虑的只是天理,再没有其他的思虑,而不是无思无虑。心之本体就是天理,有什么可思虑的呢?学者用功,即使千思万虑,都只是要恢复它的本体,不是用私意去安排、思索出天理来。如果安排思索,就是自私用智了。学者的弊病,大多不是枯守空寂,就是安排思索。’我在辛巳到壬午年间犯了前一个毛病,近来又犯了后一个毛病。只是思索也是良知的生发作用,它与私意安排的有什么区别呢?恐怕自己会认贼作子,迷惑而没有明白。”

“思曰睿,睿作圣①。”“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②。”思其可少乎?沉空守寂与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其为丧失良知,一也。良知是天理之昭明灵觉处,故良知即是天理。思是良知之发用。若是良知发用之思,则所思莫非天理矣。良知发用之思自然明白简易,良知亦自能知得。若是私意安排之思,自是纷纭劳扰,良知亦自会分别得。盖思之是非邪正,良知无有不自知者。所以认贼作子,正为致知之学不明,不知在良知上体认之耳。

【注释】

①“思曰睿”二句:语自《尚书·洪范》:“五事:一曰貌,二曰言,三曰视,四曰听,五曰思。貌曰恭,言曰从,视曰明,听曰聪,思曰睿。恭作肃,从作乂,明作哲,聪作谋,睿作圣。”

②“心之官”二句:语自《孟子·告子上》:“耳目之官不思,而蔽于物,物交物,则引之而已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

【译文】

“思曰睿,睿作圣。”“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怎么能缺少思虑呢?枯守空寂与安排思索,正是“自私用智”,也是丧失良知,这是一个方面。良知是天理的昭明灵觉所在之处,因此良知就是天理。思虑是良知的生发作用。如果是良知生发作用的思虑,那么所思考的都莫不是天理了。良知生发作用的思虑,自然明了简洁,良知也自然可以理解。如果是私意安排的思虑,自然就是纷纭烦扰,良知也自然能够分辨清楚。大概思虑的是非、正邪,良知没有不能自己明白的。所以所谓认贼作子,正是致知的学问还不明了,不知道要在良知上体察认知而已。

【题解】

本条从知行合一的维度讲致良知的功夫,其中关涉“必有事焉”“集义”“诚意”等功夫条目,其强调之重点在于心学功夫不可有执着。“了事”“培养”都是别有一个心而为之,是不合于知行合一要求的。

来书又云:“师云:‘为学终身只是一事,不论有事无事,只是这一件。若说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却是分为两事也。’窃意觉精力衰弱,不足以终事者,良知也。宁不了事,且加休养,致知也。如何却为两事?若事变之来,有事势不容不了,而精力虽衰,稍鼓舞亦能支持。则持志以帅气可矣①。然言动终无气力,毕事则困惫已甚,不几于暴其气已乎?此其轻重缓急,良知固未尝不知,然或迫于事势,安能顾精力?或困于精力,安能顾事势?如之何则可?”

【注释】

①持志以帅气:语自《孟子·公孙丑上》:“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译文】

来信又写道:“先生说:‘为学终身只是一件事,不论有事无事,只是这一件。如果说宁肯不做完事,不能不加以存养内心,却是将为学的功夫分成两件事了。’我私下里觉得,精力衰竭,不能做完事的,是良知。宁肯不处理完事情,也要认真存养本原的,是致知。这怎么变成两件事了呢?如果发生事变不能不处理,虽然精力衰微,只要稍微振作也能坚持下来,只要保持意志统率气力就可以了。但是言语行动终究缺少气力,做完事情就疲惫不堪,这不几乎是等于滥用气力吗?这其中的轻重缓急,良知原本未曾不知,但是有时迫于形势,怎么能顾及精力呢?有时精疲力竭,怎么能顾及形势呢?应该怎么做?”

“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之意,且与初学如此说,亦不为无益。但作两事看了,便有病痛在。孟子言“必有事焉”,则君子之学,终身只是“集义”一事。义者宜也,心得其宜之谓义。能致良知,则心得其宜矣,故“集义”亦只是致良知。君子之酬酢万变,当行则行,当止则止,当生则生,当死则死,斟酌调停,无非是致其良知,以求自慊而已①。故“君子素其位而行”②,“思不出其位”③。凡谋其力之所不及,而强其知之所不能者④,皆不得为致良知;而凡“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动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者⑤,皆所以致其良知也。若云“宁不了事,不可不加培养”者,亦是先有功利之心,较计成败利钝而爱憎取舍于其间,是以将了事自作一事,而培养又别作一事,此便有是内非外之意,便是自私用智,便是“义外”,便有“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之病,便不是致良知以求自慊之功矣。

【注释】

①自慊(qiè):自满自足之意。

②君子素其位而行:语自《中庸》第十四章:“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③思不出其位:语自《论语·宪问》:“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意谓君子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

④“凡谋”二句:语自欧阳修《秋声赋》:“人为动物,惟物之灵,百忧感其心,万事劳其形。有动于中,必摇其精,而况思其力所不及,忧其智之所不能。”

⑤“劳其筋骨”六句:语自《孟子·告子下》。

【译文】

“宁肯不做完事,不能不加以存养内心”的含义,对初学者姑且这样说,也不是没有好处。只是把处理事情和存养本原当成两件事看,就有弊端了。孟子说“必有事焉”,那么君子做学问就是终生“集义”这一件事。义,就是宜,心做到了它应当做的就是义。能致良知,心就做到了它应当做的事,所以“集义”也就是致良知。君子待人接物、应对种种事变,该做就做,该停就停,该生就生,该死就死,斟酌考虑无非是实现他们的良知,来求得自己心安理得罢了。所以“君子素其位而行”,“思不出其位”。凡是谋求自己力所不能及的事,勉强干自己才智不能胜任的事,都不能实现致良知;可是凡是“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动心忍性以增益其所不能”的,都是为了实现他们的良知。如果说“宁肯不做完事,不能不加以存养内心”,这也是先有功利心,计较其中的成败利弊后做出爱恨取舍,所以把做事看成一件事,而存养内心又看成了另外一件事,这就有了重视本原忽视做事的心态,就是为私欲用智,就是“把义看作外在的东西”,便会出现“不得于心,勿求于气”的弊病,就不是实现良知来使自己心安理得的功夫了。

所云“鼓舞支持,毕事则困惫已甚”,又云“迫于事势,困于精力”,皆是把作两事做了,所以有此。凡学问之功,一则诚,二则伪,凡此皆是致良知之意欠诚一真切之故。《大学》言:“诚其意者,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曾见有恶恶臭,好好色,而须鼓舞支持者乎?曾有毕事则困惫已甚者乎?曾有迫于事势、困于精力者乎?此可以知其受病之所从来矣。

【译文】

你所说的“振作支持,做完后疲惫不堪”,又说“迫于形势,被精力所困”,都是把做事、存养本心看做两件事,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疑问。凡是做学问的功夫,精一就是真诚,三心二意就是虚伪,凡是这些都是致良知的心还缺乏真诚确切的缘故。《大学》说:“诚其意者,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慊。”哪曾见过厌恶恶臭、喜好美色需要振作支持的呢?哪曾见过这些事做完后疲惫不堪的呢?做这些事难道曾经有迫于形势、困于精力的吗?从这些就能知道病根在什么地方了。

【题解】

本条论良知之诚明。从良知本体出发,良知人人自有而自诚明,人不欺良知则自诚,自信良知则自明,这也是良知对每个人的基本要求。每个人若能从此出发,由自信而不自欺而信他而不欺他,进而使他人自信而不自欺并信他而不欺他,这样,良知之诚明就达到了神化的境界。由此,良知开出诚信也就不言而喻了。但现实中,“人逆诈”或“亿(臆)不信”,即是不自诚信于良知,便有了私意和人伪,即是对良知的遮蔽,便需要做诚明的功夫。

来书又有云:“人情机诈百出,御之以不疑,往往为所欺。觉则自入于逆亿①。夫逆诈,即诈也。亿不信即非信也,为人欺又非觉也。不逆不亿而常先觉,其惟良知莹彻乎?然而出入毫忽之间,背觉合诈者多矣。”

【注释】

①觉则自入于逆亿:语自《论语·宪问》:“子曰:‘不逆诈,不臆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逆,揣度。亿,通“臆”,臆测,猜测。

【译文】

来信又写道:“人情诡诈多变,如果以不疑来抵御它,常常会被欺骗。想发现他人的诡诈,自己就会事先怀疑别人是否诚信。逆诈,就是欺诈。臆不信就是不诚信,被人欺骗又没有觉察。不事先怀疑别人的欺诈和不诚实,而又能先知先觉,只有良知明白通透的人才能做到吧?然而欺诈与诚信看起来差别非常细微,不能觉悟和欺诈不实的人都很多。”

“不逆不亿而先觉”,此孔子因当时人专以逆诈亿不信为心,而自陷于诈与不信。又有不逆不亿者,然不知致良知之功,而往往又为人所欺诈,故有是言。非教人以是存心,而专欲先觉人之诈与不信也。以是存心,即是后世猜忌险薄者之事,而只此一念,已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不逆不亿而为人所欺者,尚亦不失为善,但不如能致其良知而自然先觉者之尤为贤耳。崇一谓“其惟良知莹彻”者,盖已得其旨矣。然亦颖悟所及,恐未实际也。

【译文】

“不事先怀疑别人的欺诈和不诚信,而又能先知先觉”,这是孔子有针对性的话,当时许多人一心欺诈别人,做不诚信的事,深陷欺诈和不诚信的泥潭。又有些人不欺诈、不随意猜测别人,但他们不知道致良知的功夫,常常被人欺骗,所以有这样的话。孔子的话不是教人存心去事先察觉他人的欺诈和虚伪,而是存心体察别人的欺诈与虚伪。因此存心是后世猜忌、阴险、刻薄的人做的事,只要存有这一种念头,就已经无法进入尧、舜圣道的大门了。不猜测别人欺诈、不臆想别人不诚信,而被人欺骗,这样的人也还没有丧失善良的本性,只是不如致良知而自然能事先察觉好伪的人更加贤明。崇一你说“只有良知明白通透的人才能如此”,基本上已经把握了孔子的宗旨。不过,这也只是你的聪明所领悟到的,在实际生活中恐怕还没有体会到。

盖良知之在人心,亘万古,塞宇宙,而无不同。“不虑而知”,“恒易以知险”,“不学而能”,“恒简以知阻”①,“先天而天不违,天且不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②?”夫谓“背觉合诈”者,是虽不逆人,而或未能无自欺也;虽不亿人,而或未能果自信也。是或常有求先觉之心,而未能常自觉也。常有求先觉之心,即已流于逆亿而足以自蔽其良知矣。此“背觉合诈”之所以未免也。

【注释】

①恒易以知险、恒简以知阻:语自《周易·系辞下》:“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恒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恒简以知阻。”意谓常常平易而能在平易中预知可能存在的危险,常常简易并能在简易中预知可能存在的阻碍。

②“先天”四句:语自《周易·乾卦·文言》:“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意谓行先天之道,天也不违背它,天尚且不违背,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

【译文】

大概良知自在人心,横亘万古,充塞宇宙,而没有不同。所以古人说“不虑而知”,“恒易以知险”,“不学而能”,“恒简以知阻”。“先天而天不违,天且不违,而况于人乎?况于鬼神乎?”所谓的那些“不能觉悟,欺诈不实的”人,虽然不猜度别人欺诈,但他们也许不能不自欺;虽然不去臆想别人是否诚信,但他们也许不能果真相信自己。这使他们常常有寻求先觉的心思,但却不能常常自我觉悟。常有探求先觉的心思,就沦落于事先猜测别人欺诈和不诚信的境遇之中,而这就足以遮蔽他们的良知了。这就是为什么他们无法免除“不能觉悟和欺诈不实”的原因。

君子学以为己,未尝虞人之欺己也①,恒不自欺其良知而已;未尝虞人之不信己也,恒自信其良知而已;未尝求先觉人之诈与不信也,恒务自觉其良知而已。是故不欺,则良知无所伪而诚,诚则明矣;自信,则良知无所惑而明,明则诚矣。明诚相生,是故良知常觉常照。常觉常照,则如明镜之悬,而物之来者自不能遁其妍媸矣。何者?不欺而诚,则无所容其欺,苟有欺焉,而觉矣;自信而明,则无所容其不信,苟不信焉,而觉矣。是谓“易以知险”,“简以知阻”,子思所谓“至诚如神,可以前知”者也②。然子思谓“如神”,谓“可以前知”,犹二而言之。是盖推言思诚者之功效,是犹为不能先觉者说也。若就至诚而言,则至诚之妙用即谓之“神”,不必言“如神”。至诚则无知而无不知,不必言“可以前知”矣。

【注释】

①虞:忧虑,担心。

②至诚如神,可以前知:语自《中庸》第二十四章:“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见乎蓍龟,动乎四体。祸福将至,善,必先知之;不善,必先知之。故至诚如神。”

【译文】

君子求学是为了提高自己,不曾忧虑别人欺骗自己,只是永远不欺骗自己的良知罢了;不曾担忧别人对自己不诚信,只是永远相信自己的良知罢了;不曾去寻求预先察觉别人的欺诈和不诚信,只是永远努力体察自己的良知罢了。因此君子不欺骗自己,良知就虔诚而不虚伪,君子虔诚,良知就能明彻;君子相信自己,良知不受迷惑而明彻,这样也就虔诚了。明彻和诚心互相促进,所以良知能不断觉悟、不断明朗。常觉常照的良知就像高悬的明镜,临镜的万事万物的美丑都无法在它面前隐藏。为什么这样说呢?良知不欺诈而真诚,也就不能容忍欺骗,假如遇到欺骗就能觉察;良知自信明朗,也就不能容忍不诚信,假如遇到不诚信就能察觉。这就是所谓的“易以知险”,“简以知阻”,和子思所说的“至诚如神,可以前知”。然而子思所说的“如神”和“可以前知”,还是分成两件事来说。这大概是从思诚的功效上说的,也还是给那些不能预先觉悟的人说的。如果针对至诚来说,那么至诚的奇妙作用就称为“神”,而不必说“如神”。如果能至诚,就能做到无知而又无所不知,就不必说“可以前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