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罗整庵少宰书 凡四则

【题解】

罗整庵,即罗钦顺,其简介见前注。《答罗整庵少宰书》是王阳明给当时著名的朱子学者罗钦顺的回信,语气委婉,然心学立场鲜明,其内容体现为相互关联的三点:第一,讨论的对象是《大学》。《大学》是朱子学和阳明学建立的基础,不同者在于,朱子学以《大学》改本为经典依据,阳明学以《大学》古本为经典依据。王阳明把坚持《大学》古本与学贵得之于心的为学立场统一起来,并以此为基础反对朱熹的《大学》改本。第二,论述的重点是“格物”。“格物”是朱子学和阳明学依据《大学》建构功夫论体系首要且不可回避的问题。王阳明在“格物”的诠释上坚持了内向性的心本论立场,认为功夫只是一个,无内外之分。从功夫对象而言,功夫不离于外;从功夫主体而言,功夫既不能执着于内,也不能执着于外;从内在本体而言,良知在功夫中呈现。故“格物”不是向外逐物,而是实有诸己的身心之学。第三,调和朱、王,这也是王阳明面对作为官学的朱子学的基本政治立场,突出体现在编写《朱子晚年定论》,由此可窥见中晚明朱、王学术之道统之争。

【题解】

本条既是针对罗钦顺之言所发议论,亦是对当时学风的评议,但更重要的是阐明王明阳自己对为学的态度。首先,道在功夫中呈现,而非见道后别为一个心去做体道的功夫,这不符合知行合一的原则。其次,强调实有诸己的身心之学,反对求之影响的口耳之学,这是由阳明心学的心物关系决定的。

某顿首启:昨承教《大学》,发舟匆匆,未能奉答。晓来江行稍暇,复取手教而读之。恐至赣后人事复纷沓,先具其略以请。

【译文】

阳明顿首谨启:昨天承蒙您教诲我《大学》,匆匆登船,未能奉上答复。今天早上,趁着在江上行船稍有一点儿闲暇,重新取出您的信读了一遍。恐怕到了赣地之后人事又会纷乱繁杂,先在这里简单回答,请您指教。

来教云:“见道固难,而体道尤难。道诚未易明,而学诚不可不讲,恐未可安于所见而遂以为极则也。”

【译文】

您在信中教导说:“认识道固然很难,而要体会道就更加难。道的确不容易明白,但是学问也确实不能不讲授,恐怕不能满足于自己的见识而就把它当做最高的标准吧。”

幸甚幸甚!何以得闻斯言乎?其敢自以为极则而安之乎?正思就天下之有道以讲明之耳。而数年以来,闻其说而非笑之者有矣,诟訾之者有矣①,置之不足较量辨议之者有矣,其肯遂以教我乎?其肯遂以教我,而反覆晓谕,恻然惟恐不及救正之乎?然则天下之爱我者,固莫有如执事之心深且至矣②!感激当何如哉!

【注释】

①诟訾(zǐ):诟骂诋毁。

②执事:左右奉事的人。此处指罗钦顺。

【译文】

真是荣幸之至!从哪里还能听到这样的教诲呢?我怎么敢安心以为自己的见识就达到了最高的标准呢?我正想着怎样靠近天下之道来讲求明白了。这些年来,有听闻我的学说而非议嘲笑我的人,有诟病我的人,也有人不屑一顾,认为不值得一辩,他们肯开导教诲我吗?他们肯教育我而反复开导、心存仁慈唯恐不能纠正拯救我的缺漏吗?由此可见,天下关心爱护我的人当中,本来没有像您这样对我悉心关怀的了!我该怎样感激您呢!

夫“德之不修,学之不讲”①,孔子以为忧。而世之学者稍能传习训诂,即皆自以为知学,不复有所谓讲学之求,可悲矣!夫道必体而后见,非已见道而后加体道之功也。道必学而后明,非外讲学而复有所谓明道之事也。然世之讲学者有二:有讲之以身心者,有讲之以口耳者。讲之以口耳,揣摸测度,求之影响者也②;讲之以身心,行著习察,实有诸己者也。知此,则知孔门之学矣。

【注释】

①德之不修,学之不讲:语自《论语·述而》:“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②影响:影子和回声。

【译文】

“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孔子因此而忧虑。然而后世的学者稍稍能读经注解,就都自认为明白了学问,不再有讲究探求学问的打算,真是可悲啊!道一定要体察后才能明白,而不是已经明白了道之后再用体察道的功夫。道一定要学习后才能明白,而不是向外讲学之后再有所谓明道的事。然而世间讲求学问的人有两种:有用身心来讲学的,有用口耳来讲学的。用口耳讲学的人,揣摩推测,讲的都是捕风捉影的事;用身心讲学的人,行著习察,确实都来自自己的良知。明白了这些,就能通晓孔门之学了。

【题解】

本条中王阳明把坚持《大学》古本与“学贵得之心”的为学立场统一起来,并以此为基础反对朱熹的《大学》改本。王阳明于此语气委婉,从论述为学立场出发,反对《大学》改本,显得有理有据,实亦有面对罗钦顺这样的在当时知名的朱子学者,有意调和与朱子学的矛盾。

来教谓某“《大学》古本之复,以人之为学但当求之于内,而程、朱‘格物’之说不免求之于外,遂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所补之传。”

【译文】

您在信中教导我说:“恢复《大学》的旧版本,是认为人们做学问只应当在心中探求,而程、朱的‘格物’学说不免要在心外探求,因此删去了朱子的分章,并且削除了他增补的传文。”

非敢然也。学岂有内外乎?《大学》古本乃孔门相传旧本耳。朱子疑其有所脱误,而改正补缉之。在某则谓其本无脱误,悉从其旧而已矣。失在于过信孔子则有之,非故去朱子之分章而削其传也。夫学贵得之心,求之于心而非也,虽其言之出于孔子,不敢以为是也,而况其未及孔子者乎?求之于心而是也,虽其言之出于庸常,不敢以为非也,而况其出于孔子者乎①?且旧本之传数千载矣,今读其文词,即明白而可通;论其工夫,又易简而可入,亦何所按据,而断其此段之必在于彼,彼段之必在于此,与此之如何而缺,彼之如何而补,而遂改正补缉之,无乃重于背朱而轻于叛孔已乎?

【注释】

①“求之”四句:此四句表达的主张与朱熹的观点形成鲜明对比,如朱熹《朱子语类》卷十九对待孔子的言语态度:“圣人说话,磨棱合缝,盛水不漏。”《朱文公文集》卷七十四对待儒家经典的主张:“字求其训,句索其旨。未得乎前,则不敢求乎后;未通乎此,则不敢志乎彼。”

【译文】

我不敢赞同您的话。学问怎么能分内外呢?《大学》的旧版本是孔门传下来的旧版本。朱子怀疑其中有脱漏错误因此改正补齐。对我来说则认为旧的版本没有脱漏错误,所以完全遵从旧版本而已。我的过失在于过分相信孔子,但并不是要刻意删去朱子的分章和增补的传文。做学问最可贵的是用心,如果心里认为不对,即使是出自孔子的话,也不敢苟同,何况是那些并不如孔子的人呢?如果求之心里认为正确,即使是出自平庸人的话,也不敢认为是错的,何况是出自孔子的话呢?而且旧版本已经流传了数千年,现在去读那些文词,就明白通顺;讨论其中的功夫,又简易而可以入手,又有什么根据断定这一段一定在那里,那一段一定在这里,以及这里怎样缺了东西,那里应该如何增补,就这样改正补齐旧的版本,恐怕就成了对违背朱子的认知很看重,对反叛孔子的论道却看得很轻了吗?

【题解】

本条论功夫之内外。在王阳明看来,首先,身、心、意、知、物皆为一物,修、正、诚、致、格皆为一事。功夫之细密,皆为一个理,故“精一”之学无内外。格物亦是如此。其次,性理无内外,故求性理之功夫无内外。再次,物为“心之物”,故“物之心”“物之意”“物之知”皆归于心,从“理一”出发,理、性、心、意、知、物皆是一个。需要注意的是,王阳明这里强调功夫无有内外,其论述重心落在功夫只是一个,并无清晰回答是内、是外的问题,具有一定的论证张力。其实,就阳明心学而言,格物即是正心,其内向性不言而喻。王阳明说功夫只是一个,无内外,包含两层意思:第一,从功夫对象而言,功夫不离于外;第二,从功夫主体而言,功夫既不能执着于内,也不能执着于外。

来教谓:“如必以学不资于外求,但当反观内省以为务,则‘正心诚意’四字亦何不尽之有?何必于入门之际,便困以‘格物’一段工夫也?”

【译文】

您在信中教导我说:“如果一定认为做学问不到心外探求,只要专心反省内求为要务就行,那么‘正心诚意’这四个字还有什么没说尽的?又何必在入门时用‘格物’的功夫迷惑人呢?”

诚然诚然。若语其要,则“修身”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正心”?“正心”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诚意”?“诚意”二字亦足矣,何必又言“致知”,又言“格物”?惟其工夫之详密,而要之只是一事,此所以为“精一”之学,此正不可不思者也。夫理无内外,性无内外,故学无内外。讲习讨论,未尝非内也;反观内省,未尝遗外也。夫谓学必资于外求,是以己性为有外也,是“义外”也,用智者也;谓反观内省为求之于内,是以己性为有内也,是“有我”也,自私者也:是皆不知性之无内外也。故曰“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①,“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②。此可以知“格物”之学矣。“格物”者,《大学》之实下手处,彻首彻尾,自始学至圣人,只此工夫而已,非但入门之际有此一段也。

【注释】

①“精义”四句:语自《周易·系辞下》:“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

②“性之德也”二句:语自《中庸》第二十五章:“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译文】

的确这样!的确这样!如果要说关键的,那么“修身”两个字也足够了,何必还要说“正心”呢?“正心”两个字也足够了,何必又要说“诚意”呢?“诚意”两个字也足够了,何必又要说“致知”,又要说“格物”呢?之所以这样,只是由于做学问的功夫详细周密,而概括起来只是一件事,这就是所以称之为“精一”的学问,这一点不能不认真思考。天理没有内外区分,人性没有内外区分,所以学问也没有内外区别。讲习讨论,未尝不是内;反观内省,未尝就遗弃于外。如果认为学问一定离不开外求,这就是认为人性中有外在的部分,这就是“义外”,“用智”;认为反观内省只是在内心中探求,这就是认为人性还有内在的部分,这就是“有我”,“自私”:这两种观点都是不懂得人性没有内外之分。所以说“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由此就可以明白“格物”的学问了。“格物”是《大学》确切的入门之处,从头到尾,从开始学习到成为圣人,也都只是这个功夫,而不仅仅是入门时的功夫。

夫正心、诚意、致知、格物,皆所以修身。而格物者,其所用力,日可见之地。故格物者,格其心之物也,格其意之物也,格其知之物也;正心者,正其物之心也;诚意者,诚其物之意也;致知者,致其物之知也:此岂有内外彼此之分哉?理一而已。以其理之凝聚而言,则谓之性;以其凝聚之主宰而言,则谓之心;以其主宰之发动而言,则谓之意;以其发动之明觉而言,则谓之知;以其明觉之感应而言,则谓之物。故就物而言谓之格,就知而言谓之致,就意而言谓之诚,就心而言谓之正。正者,正此也;诚者,诚此也;致者,致此也;格者,格此也:皆所谓穷理以尽性也。天下无性外之理,无性外之物。学之不明,皆由世之儒者认理为外,认物为外,而不知“义外”之说,孟子盖尝辟之①,乃至袭陷其内而不免,岂非亦有似是而难明者欤?不可以不察也。

【注释】

①孟子盖尝辟之:指孟子辟告子“义外”之说。见《孟子·告子上》。辟,批驳,驳斥。

【译文】

正心、诚意、致知、格物,都是为了修身。格物,是人们每天能下的功夫中可以看得见的方面。所以格物是纠正心中之物,纠中意之物,纠正知之物;正心,是端正物的心;诚意,是使关于物的念头诚敬;致知,是实践关于物的知:这难道是有内外和彼此的分别吗?天理只有一个。从天理的凝聚来说,就是性;从天理凝聚的主宰来说,就是心;从天理主宰的发挥来说,就是意;从天理发挥光明觉悟来说,就是知;从天理光明觉悟的感应来说,就是物。所以从物来说就是格,从知来说就是致,从意来说就是诚,从心来说就是正。正,就是正心;诚,就是诚意;致,就是致知;格,就是格物:都是为了穷尽天理、充分发挥本性。天下没有人性之外的天理,没有人性之外的事物。圣学不昌明,都是由于世上的儒者认为理在心外,物在心外,却不知道“义外”的学说孟子曾经批判过,以至于沿袭错误而不知道,这难道不也是似是而非,难以明白吗?不能不加以体察。

凡执事所以致疑于“格物”之说者,必谓其是内而非外也;必谓其专事于反观内省之为,而遗弃其讲习讨论之功也;必谓其一意于纲领本原之约,而脱略于支条节目之详也;必谓其沉溺于枯槁虚寂之偏,而不尽于物理人事之变也。审如是,岂但获罪于圣门,获罪于朱子,是邪说诬民,叛道乱正,人得而诛之也,而况于执事之正直哉?审如是,世之稍明训诂,闻先哲之绪论者,皆知其非也,而况执事之高明哉?凡事之所谓“格物”,其于朱子“九条”之说①,皆包罗统括于其中,但为之有要,作用不同,正所谓毫厘之差耳。然毫厘之差,而千里之缪实起于此,不可不辩。

【注释】

①朱子“九条”:语自朱熹《大学或问》:一、或读书讲道义,或论古今人物而别其是非,或应接事物而处其当,今日格物,明日又格一物。二、自一身之中,以至万物之理,多多理会。三、非穷尽天下之理,亦非止穷得一理,但须多积累。四、于一一事上穷尽,可以类推。一事上穷不得,且别穷一事。或先其易,或先其难,各随人深浅。五、物必有理,皆所当穷。六、如欲为孝,当知所以为孝之道。七、物我一理。才明彼,即晓此。一草一木皆有理,不可不察。八、知至善之所在。九、察之于身。这是朱熹为格物致知用力之处所安排的功夫次第。

【译文】

您所以怀疑我的“格物”学说,一定是认为我主张内求正确,而否定外求;一定是认为我专门致力于反省内悟,而放弃了外在的讲习讨论的功夫;一定认为我只重视简洁的纲领本原,而忽略详细的条目;一定认为我沉浸在枯槁虚空的偏执中,而不能穷尽人情事理的变化。如果真是这样,我哪里只是圣门的罪人,不只得罪朱子,而且是用邪说欺骗百姓,背离朝纲扰乱正道,人人得而诛之了,何况像你这样正直的人呢?如果真是这样,世上稍微懂得训诂解释的人,听到一些圣贤言论的人,都知道我是错误的,何况像您这样高明的人呢?我所说的“格物”,对朱子的“九条”之说,都涵盖统括其中,只是我的“格物”学说自有关键之处,作用和朱子的不同,正是所谓的毫厘之差。毫厘、千里的谬误,就是在这里发生的,不能不辨明。

【题解】

本条于心学义理之阐发并不多,重在抒写王阳明编写《朱子晚年定论》的初衷在于明道,而非好高骛名,故意诋非朱熹。王阳明这里以孟子、韩愈自明心志,同时也承认《朱子晚年定论》中有非出于晚年者,言辞恳切,由此可窥见中晚明朱、王学术之道统之争。

孟子辟杨、墨至于“无父”“无君”①。二子亦当时之贤者,使与孟子并世而生,未必不以之为贤。墨子“兼爱”,行仁而过耳;杨子“为我”,行义而过耳。此其为说,亦岂灭理乱常之甚,而足以眩天下哉?而其流之弊,孟子至比于禽兽夷狄,所谓“以学术杀天下后世”也②。

【注释】

①无父、无君:语自《孟子·滕文公下》:“圣王不作,诸侯放恣,处士横议,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无父、无君,是禽兽也。”

②以学术杀天下后世:语自《陆九渊集》卷一《与曾宅之书》:“惟其生于后世,学绝道丧,异端邪说充塞弥满,遂使有志之士,罹此患害,乃与世间凡庸恣情纵欲之人,均其陷溺,此岂非以学术杀天下哉!”

【译文】

孟子批评杨朱、墨子是“无父”“无君”。其实这二人也是当时的贤人,如果与孟子处在同一个时代,孟子未必不认为他们是贤人。墨子提倡“兼爱”,这是行仁过了头;杨朱主张“为我”,这是行义过了头。他们的学说,难道泯灭天理、扰乱纲常得严重,能够迷惑天下所有人了吗?但他们学说产生的弊端,孟子比作禽兽、夷狄,这就是“在用学术杀害天下后世的人”。

今世学术之弊,其谓之学仁而过者乎?谓之学义而过者乎?抑谓之学不仁不义而过者乎?吾不知其于洪水猛兽何如也!孟子云:“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①!”杨、墨之道塞天下,孟子之时,天下之尊信杨、墨,当不下于今日之崇尚朱说,而孟子独以一人呶呶于其间,噫,可哀矣!韩氏云:“佛、老之害甚于杨、墨②。”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坏之先,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呜呼!若某者,其尤不量其力,果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矣。夫众方嘻嘻之中,而独出涕嗟若③;举世恬然以趋,而独疾首蹙额以为忧④。此其非病狂丧心,殆必诚有大苦者隐于其中⑤,而非天下之至仁,其孰能察之?

【注释】

①“孟子云”及以下二句:《孟子·滕文公下》:“公都子曰:‘外人皆称夫子好辩,敢问何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②“韩氏云”及以下引文:语自《韩昌黎全集》卷十八《与孟尚书书》:“释老之害,过于杨、墨。”

③出涕嗟若:语自《周易·离卦》爻辞:“六五,出涕沱若,戚嗟若,吉。”

④蹙(cù)额:皱紧眉头。

⑤殆(dài):大概,或许。

【译文】

当今学术的弊端,是学仁过分了吗?是学义过分了吗?还是学不仁不义太过分了?我不知道他们与洪水猛兽相比有什么不同!孟子说:“我难道是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杨朱、墨子的学说流行天下,在孟子的时代,天下的人尊重信仰杨朱、墨子的学说,当不亚于现在人们推崇朱子的学说,而孟子独自一人在众人间喋喋不休,唉,真是可悲!韩愈说:“佛家、道家学说的危害比杨朱、墨子的更严重。”韩愈的贤明远不如孟子,孟子不能在世道人心败坏之前拯救,韩愈却想在败坏之后恢复世道人心,他这也是不自量力,而且都知道他身处危境也没有人来救他。唉!至于我,尤其是不自量力,发现自己果真面临危险,却也没有人能救我出死地。大家正在高兴地嬉笑,我却独自泪流满面;天下的人都心安理得地趋炎附势,我却独自皱眉痛心忧虑着。这如果不是我丧心病狂,就一定是心中的确有极大的痛苦,如果不是世上最仁爱的人,谁又能体察我心中的愁苦呢?

其为《朱子晚年定论》,盖亦不得已而然。中间年岁蚤晚诚有所未考①,虽不必尽出于晚年,固多出于晚年者矣。然大意在委曲调停,以明此学为重,平生于朱子之说如神明蓍龟,一旦与之背驰,心诚有所未忍,故不得已而为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②,盖不忍抵牾朱子者,其本心也;不得已而与之抵牾者,道固如是。“不直则道不见也”③。执事所谓“决与朱子异者”,仆敢自欺其心哉④?夫道,天下之公道也;学,天下之公学也,非朱子可得而私也,非孔子可得而私也。天下之公也,公言之而已矣。故言之而是,虽异于己,乃益于己也;言之而非,虽同于己,适损于己也⑤。益于己者,己必喜之;损于己者,己必恶之。然则某今日之论,虽或与朱子异,未必非其所喜也。“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其更也,人皆仰之”⑥,而“小人之过也必文”⑦。某虽不肖,固不敢以小人之心事朱子也。

【注释】

①蚤:通“早”。

②“知我者”四句:语自《诗经·王风·黍离》:“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③不直则道不见:语自《孟子·滕文公上》:“(墨者夷之求见孟子)孟子曰:‘吾今则可以见矣。不直,则道不见,我且直之。’”见,同“现”,显现。

④仆:我。

⑤适:恰巧。

⑥“君子”四句:语自《论语·子张》:“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⑦小人之过也必文:语自《论语·子张》:“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文,掩饰。

【译文】

我编纂《朱子晚年定论》,也是不得已。其中年代的先后,确实不能全部加以考证,虽然不全是朱子晚年的文章,本来大部分是他晚年的著述。我的主要目的是调解朱、陆的争辩,重在使圣学昌明,我平生始终将朱子的学说奉为神明蓍草龟甲,一旦要和它背离,确实很不忍心,所以说是不得已才这样做。“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我本心不愿与朱子的学说相抵触,而不得不这样做,是因为圣道本来就是这样。“如果不直接,圣道便不会显现”。您说我是“一定要与朱子的学说对立”,我怎么敢自己欺骗自己呢?圣道是天下共同的道,圣学是天下共同的学,不是朱子自己私有的,也不是孔子自己私有的。对天下共有的东西,应该说公道话,所以话说得正确,即使和自己的见解不同,也是对自己有益;话说得错误,即使和自己的见解相同,也会对自己有害。有益于自己的,自己一定喜欢;有害于自己的,自己一定厌恶。既然这样,那么我现在的观点,虽然有的同朱子不一样,但未必不是朱子所喜欢的。“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和月食,改正了过错之后,人人都敬仰他”,但是“小人对自己的过错一定会掩饰”。我虽然不够贤明,根本不敢用小人的心态来对待朱子。

执事所以教,反复数百言,皆以未悉鄙人“格物”之说。若鄙说一明,则此数百言皆可以不待辨说而释然无滞。故今不敢缕缕,以滋琐屑之渎。然鄙说非面陈口析,断亦未能了了于纸笔间也。嗟乎!执事所以开导启迪于我者,可谓恳到详切矣!人之爱我,宁有如执事者乎?仆虽甚愚下,宁不知所感刻佩服?然而不敢遽舍其中心之诚,然而姑以听受云者,正不敢有负于深爱,亦思有以报之耳。秋尽东还,必求一面,以卒所请,千万终教!

【译文】

您对我的教诲反复数百句话,都是因为没有完全明白我“格物”的学说。如果一旦明白了我的学说,那么这数百句话都可以不必等辩论之后才毫无疑问。因此我现在不敢再详细赘述,以避免琐碎麻烦。然而我的学说如果不是当面陈述,绝非能够在纸笔之间阐述清楚的。唉!您对我的教导启迪,可以说是恳切到极为详细的地步了!爱护我的人,哪里有像您这样的呢?我虽然愚笨低下,难道不知道要感谢敬佩您吗?然而不敢就放弃心中的诚挚来姑且接受您的看法,这正是因为我不敢辜负您的深爱,并且想对您有所回报。等到秋天过去我东归的时候,一定前去拜求见一面,来向您请教,到时希望您千万不吝赐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