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聂文蔚 凡七则
【题解】
聂文蔚,即聂豹,其简介见前注。《答聂文蔚》第一书主要是对“情”的表达。具体有四:第一,对当时学界蔽于良知之学风的斥责;第二,对阳明学不遇于世的悲叹;第三,对良知学的自信和持守;第四,对阳明学跻身儒学正统的努力和希冀。
一
【题解】
本条对心学义理发明较少,王阳明在这里主要是借抒写与聂豹的别后之情,表达对良知学的持守,同时亦侧面体现出阳明之时心学的困境。
春间远劳迂途枉顾,问证惓惓①,此情何可当也!已期二三同志,更处静地,扳留旬日②,少效其鄙见,以求切劘之益③。而公期俗绊,势有不能,别去极怏怏,如有所失。忽承笺惠,反覆千余言,读之无甚浣慰④。中间推许太过,盖亦奖掖之盛心⑤,而规砺真切,思欲纳之于贤圣之域。又托诸崇一以致其勤勤恳恳之怀,此非深交笃爱,何以及是!知感知愧,且惧其无以堪之也。虽然,仆亦何敢不自鞭勉,而徒以感愧辞让为乎哉?其谓“思、孟、周、程无意相遭于千载之下,与其尽信于天下,不若真信于一人。道固自在,学亦自在,天下信之不为多,一人信之不为少”者,斯固君子“不见是而无闷”之心⑥。岂世之谫谫屑屑者知足以及之乎⑦?乃仆之情则有大不得已者存乎其间,而非以计人之信与不信也。
【注释】
①惓惓(quán):恳切貌。
②扳留:挽留。
③切劘(mó):切磋。
④浣慰:宽慰,欣慰。
⑤奖掖:称许提携。
⑥不见是而无闷:语自《周易·乾卦·文言》:“初九曰‘潜龙勿用’,何谓也?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意即即使不被肯定,也不会因此烦闷。
⑦谫谫(jiǎn)屑屑:浅薄猥琐。
【译文】
春天的时候,有劳您远道来见我,恳切询问论证,这种热情我怎能当得起呢!原本已经约好两三位同志,另外找一个静地,待上十几天,一起讨论我的观点,以便在切磋中受益。然而您受事务牵绊,不得相期,离开时我心中十分怅然,若有所失。突然收到您的来信,反复数千字,读了之后无限欣慰。信中对我推荐赞许太多,这也是对我一片赞扬提携的盛情,而真切的规劝,是希望我能跨入圣贤的领域。又嘱托欧阳崇一转达深切关怀的情意,这如果不是深交厚爱的朋友,怎能做到这样呢!我感动惭愧,并且唯恐辜负了您的厚爱。虽然这样,我也怎敢不自勉自励,仅仅感激惭愧辞让呢?您说“子思、孟子、周敦颐、程子并不期望千年以后仍能被人理解,与其让天下人都相信,还不如被一个人真正相信。圣道自然存在,圣学也自然存在,天下的人都相信不算多,只有一人相信也不算少”,这就是君子“不见是而无闷”的心态。这难道是世上浅薄猥琐的人能知道的吗?从我的情感来说,其中有很多万不得已的苦衷,并不是要计较别人是否相信。
二
【题解】
本条论一体同物之心即良知,其中关涉王阳明心学四大核心命题之一即万物一体。良知是即本体即功夫即境界的,从本体言,良知具有先天性、普遍性和能动性的性质,这是万物一体命题的逻辑基点;从功夫言,致良知担保了万物一体之可能及其伦理属性;从境界言,良知普遍性之落实、致良知功夫之自慊即是境界。本条王阳明对万物一体的论述体现了儒家仁学的特色,也确证了其理学家的思想特质。
夫人者,天地之心。天地万物,本吾一体者也。生民之困苦荼毒,孰非疾痛之切于吾身者乎?不知吾身之疾痛,无是非之心者也。是非之心,不虑而知,不学而能,所谓良知也。良知之在人心,无间于圣愚,天下古今之所同也。世之君子惟务致其良知,则自能公是非,同好恶,视人犹己,视国犹家,而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求天下无治不可得矣。古之人所以能见善不啻若己出①,见恶不啻若己入,视民之饥溺犹己之饥溺②,而一夫不获③,若己推而纳诸沟中者④,非故为是而以蕲天下之信己也⑤,务致其良知,求自慊而已矣。尧、舜、三王之圣,“言而民莫不信者”,致其良知而言之也;“行而民莫不说者”⑥,致其良知而行之也。是以其民熙熙皞皞,杀之不怨,利之不庸⑦。施及蛮貊⑧,而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⑨,为其良知之同也。呜呼!圣人之治天下,何其简且易哉!
【注释】
①不啻(chì):无异于。
②饥溺:语自《孟子·离娄下》:“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
③一夫不获:语自《尚书·说命下》:“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
④若己推而纳诸沟中:《孟子·万章上》:“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被尧、舜之泽者,若己推而内(纳)之沟中。”
⑤蕲(qí):通“祈”,祈求。
⑥言而民莫不信者、行而民莫不说者:语自《中庸》第三十一章:“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
⑦“杀之”二句:语自《孟子·尽心上》:“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利之不庸”意指得到好处而不去酬谢。庸,酬谢。
⑧蛮貊(mò):泛称华夏中原之外的少数民族。
⑨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语自《中庸》第三十一章:“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译文】
人就是天地的心。天地万物本与我为一体。百姓所遭受的困苦与荼毒,哪一件不是自己的切肤之痛?不知道自身痛苦的人,便是没有是非之心。人的是非之心,无须思虑便可知道,无须学习便能具备,这就是所谓的良知。良知自在人心,无论圣人还是愚人,从古至今都是相同的。世上的君子,只要专心致其良知,自然能秉公判别是非,与人同好同恶,视他人如同自己,爱国如同爱家,甚至把天地万物视作与自己为一体,使得天下都得到治理。古人之所以能够看见别人行善如同自己行善,看到别人为恶如同自己为恶,看到百姓饥饿痛苦如同自己饥饿痛苦,有一个人没有过上好的生活,好像是自己把他推入深坑之中似的,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故意表现出这些而想取信于天下,而是一心一意致其良知而自求心安理得而已。尧、舜、三王这样的圣贤“说的话百姓没有不相信的”,这是因为他们的话是出于自己良知而说的话;“他们做的事百姓没有不喜欢的”,这是因为他们的行为是出于自己的良知而做的事。所以他们的老百姓和平安乐,就算被处死也无怨言,给好处也不答谢。把这样的教化推及蛮荒之地,凡是有血气的人没有不孝敬双亲的,是因为人的良知是相通的。唉!圣人治理天下多么简单容易啊!
三
【题解】
本条论当时之世风。世风如此,在于良知之学未明,由此可见倡明良知的必要性、合理性与正当性。王阳明此论一为倡明新说提供现实依据,二为应对朱子学对阳明学的攻伐以跻身正学道统,可谓兼有学术思想与现实政治的双重考虑。
后世良知之学不明,天下之人用其私智以相比轧,是以人各有心,而偏琐僻陋之见,狡伪阴邪之术,至于不可胜说。外假仁义之名,而内以行其自私自利之实,诡辞以阿俗,矫行以干誉;掩人之善而袭以为己长,讦人之私而窃以为己直。忿以相胜,而犹谓之徇义①;险以相倾,而犹谓之疾恶。妒贤忌能,而犹自以为公是非;恣情纵欲,而犹自以为同好恶。相陵相贼,自其一家骨肉之亲,已不能无尔我胜负之意,彼此藩篱之形,而况于天下之大,民物之众,又何能一体而视之?则无怪于纷纷藉藉,而祸乱相寻于无穷矣!
【注释】
①徇(xùn)义:舍生取义。徇,通“殉”。
【译文】
后世良知的学说不再昌明,天下的人各用自己的私欲才智互相倾轧,因此人人各有自己的私心,而偏激浅陋的见解,狡诈阴险的心术,到了说不尽的地步。对外假借仁义的名号,对内则做着自私自利的事,用诡辩来阿谀世俗,虚伪做事来赢得名誉;把遮掩别人的善良作为自己的长处,把攻讦别人的隐私当作自己的正直。因为私愤相互争斗,还称之为舍生取义;阴险地互相倾轧,还认为是疾恶如仇。妒贤嫉能,还自认为是是非公正;恣意放纵,还自认为是与民同好同恶。互相欺凌、互相侵害,即使是一家骨肉这样亲密,也不能摒除你我、区别胜负之意,彼此的边界,何况天下广大,百姓事物众多,又怎能一而视之,这就难怪天下纷乱动荡,祸乱迭起无穷无尽了!
四
【题解】
本条抒写了王阳明坚守良知、不惧非笑、救民救世的决心和志向,同时也批评了士人良知蒙蔽之深。需要注意的是,本条承续上文,其抒写情志的义理基础在于良知普遍,人人具有,依良知而行,万物一体。
仆诚赖天之灵,偶有见于良知之学,以为必由此而后天下可得而治。是以每念斯民之陷溺,则为之戚然痛心,忘其身之不肖,而思以此救之,亦不自知其量者。天下之人见其若是,遂相与非笑而诋斥之,以为是病狂丧心之人耳。呜呼!是奚足恤哉?吾方疾痛之切体,而暇计人之非笑乎!人固有见其父子兄弟之坠溺于深渊者,呼号匍匐,裸跣颠顿①,扳悬崖壁而下拯之。士之见者,方相与揖让谈笑于其傍,以为是弃其礼貌衣冠而呼号颠顿若此,是病狂丧心者也。故夫揖让谈笑于溺人之傍而不知救,此惟行路之人,无亲戚骨肉之情者能之,然已谓之“无恻隐之心,非人矣”。若夫在父子兄弟之爱者,则固未有不痛心疾首,狂奔尽气,匍匐而拯之,彼将陷溺之祸有不顾,而况于病狂丧心之讥乎?而又况于蕲人之信与不信乎?
【注释】
①裸跣(xiǎn):赤身光脚。颠顿:颠沛困顿。
【译文】
我实在是靠着上天眷顾,偶然对良知的学说有所见地,认为只有致良知之后才能天下大治。因此我一想到百姓深陷苦难就因为这个伤心痛苦,忘了自己才智浅薄,想用良知来拯救天下的苦难,也是自不量力。世上的人看到我这样做,于是就一起嘲笑诋毁我,认为我是丧心病狂的人。唉!这有什么值得顾忌的呢!我正处于切肤之痛中,怎么有空去计较别人的非议嘲笑呢!有人本来有看到他的父子、兄弟掉进深渊,一定会呼叫着匍匐爬过去,赤身光脚,处境困顿,却攀着悬崖峭壁向下去救人。而那些士人看到这种场景,在一旁作揖相让,在跌落的人身旁谈笑,认为这个人是丢弃了他的礼节衣冠,像这样匍匐呼叫,是个丧心病狂的人。因此作揖相让、谈笑风生,一旁有人跌落而不去救,这只有那些没有亲戚骨肉之情的路人才会这样做,孟子已说过“没有恻隐之心的人,就不是人”。如果是有父子、兄弟之爱的人,就会无不痛心疾首,尽力狂奔,以至于匍匐着去拯救,他们不顾溺水的祸患,还怕被讥笑为丧心病狂吗?又怎么会祈望别人的信与不信呢?
呜呼!今之人虽谓仆为病狂丧心之人,亦无不可矣。天下之人心皆吾之心也,天下之人犹有病狂者矣,吾安得而非病狂乎?犹有丧心者矣,吾安得而非丧心乎?
【译文】
唉!现在的人即使认为我丧心病狂,我也不在乎。天下人的心,都是我的心,天下人中还有病狂的,我又怎能不病狂呢?天下人中还有丧心的,我又怎么能不丧心呢?
五
【题解】
王阳明于本条借孔子之遭遇和浩叹抒写自己之万物一体的心志和不遇于世的悲叹,意在阐明其心(良知)与圣人同,其学(良知学)为圣学之赓续,其强调的义理之核心在于良知学的万物一体之仁。
昔者孔子之在当时,有议其为谄者①,有讥其为佞者②,有毁其未贤③,诋其为不知礼④,而侮之以为东家丘者⑤,有嫉而沮之者⑥,有恶而欲杀之者⑦,晨门、荷蒉之徒⑧,皆当时之贤士,且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欤⑨?”“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⑩。”虽子路在升堂之列⑪,尚不能无疑于其所见⑫,不悦于其所欲往⑬,而且以之为迂⑭,则当时之不信夫子者,岂特十之二三而已乎?然而夫子汲汲遑遑⑮,若求亡子于道路,而不暇于暖席者,宁以蕲人之知我、信我而已哉?盖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疾痛迫切,虽欲已之而自有所不容已,故其言曰:“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⑯!”“欲洁其身而乱大伦⑰,果哉,末之难矣⑱!”呜呼!此非诚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者,孰能以知夫子之心乎?若其遁世无闷,乐天知命者⑲,则固“无入而不自得”⑳,“道并行而不相悖”也
。
【注释】
①议其为谄者:语自《论语·八佾》:“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谄,谄媚。
②讥其为佞(nìng)者:语自《论语·宪问》:“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佞者,善于花言巧语、阿谀谄媚的人。
③毁其未贤:语自《论语·子张》:“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
④诋其为不知礼:语自《论语·八佾》:“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⑤以为东家丘:语自《沈隐侯集》卷一《辩圣论》:“当仲尼在世之时,世人不言为圣人也。伐树削迹,干七十君而不一值。或以为东家丘,或以为丧家犬,若不高叹凰鸟,称梦周公,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则当世安知其圣人乎?”又,学界议此语最早出自《孔子家语》,但诸版本均无考。
⑥嫉而沮之者:语自《论语·微子》:“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鲁定公十四年(前496),孔子年五十六,摄行相事,鲁国大治。齐人增女乐以阻之。
⑦有恶而欲杀之:语自《论语·述而》:“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魋其如予何?’”孔子适宋。司马桓魋欲杀之。
⑧晨门:守门人,负责早晚开闭城门。荷蒉(kuì):担着草编的盛器的人。二人皆出于《论语》,见下文注释。
⑨知其不可而为之:语自《论语·宪问》:“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⑩“鄙哉”四句:语自《论语·宪问》:“子击磬于卫。有荷蒉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⑪子路在升堂之列:语自《论语·先进》:“子曰:‘由之瑟奚为于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于室也。’”
⑫尚不能无疑于其所见:语自《论语·雍也》:“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⑬不悦于其所欲往:语自《论语·阳货》:“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悦),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⑭以之为迂:语自《论语·子路》:“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于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⑮汲汲遑遑:慌忙仓促的样子。
⑯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语自《论语·微子》:“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⑰欲洁其身而乱大伦:语自《论语·微子》:“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⑱“果哉”二句:语自《论语·宪问》见前文注释⑩。
⑲乐天知命:语自《周易·系辞上》:“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
⑳无入而不自得:语自《中庸》第十四章:“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
道并行而不相悖:语自《中庸》第三十章:“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也。”
【译文】
从前孔子在世时,有人说他谄媚,有人说他花言巧语,有人诋毁他的贤能,有人诽谤他不懂礼仪,有人侮辱他是东家丘,有人嫉妒他而阻止他,有人厌恶他而想杀他。晨门、荷蒉都是当时的贤士,还在说“明知不可做却去做?”“见识浅陋呀!没有自知之明,还固执得很。”虽然子路对圣学的理解已经处在升堂的地步,尚且对孔学的知识不能毫无疑问,对他想去的地方不高兴,而且认为孔子迂腐,那么当时不信任孔子的人,哪里仅仅是十之二三而已呢?然而孔子匆匆忙忙,像是在路上寻找失去的子女,没有时间暖席,难道是为了祈求人相信自己、了解自己吗?因为他有天地万物为一体的仁爱之心,深深感到急切病痛,即使想不管也身不由己。所以他说:“我不与人群交往又与什么交往呢?”“想使自身保持高洁却破坏了君臣大伦。”“这人很坚决,没有什么可以说服他!”哎!除了确实把天地万物当做一体的人,谁能了解孔子的心呢?至于那些遁世没有烦恼、乐天知命的人,当然能“无入而不自得”,“道并行而不相悖”了。
六
【题解】
本条抒写王阳明欲与天下豪杰之士(如聂文蔚者)共倡良知学的豪情与欣慰。其中对未来图景的描绘包含着自信—信他—他信的良知德行要求。
仆之不肖,何敢以夫子之道为己任?顾其心亦已稍知疾痛之在身,是以彷徨四顾,将求其有助于我者,相与讲去其病耳。今诚得豪杰同志之士扶持匡翼,共明良知之学于天下,使天下之人皆知自致其良知,以相安相养,去其自私自利之蔽,一洗谗妒胜忿之习,以济于大同①,则仆之狂病,固将脱然以愈②,而终免于丧心之患矣,岂不快哉!
【注释】
①大同:语自《礼记·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是谓大同。”
②脱然:指疾病痊愈后的舒适貌。
【译文】
我才疏学浅,怎敢以孔子的圣道为己任?只是我的心也稍微知道一点儿身上的病痛,所以心中彷徨,四处寻找能帮助我的人,互相讲求除去病痛。现在假使真能有志同道合的豪杰之士扶持匡助我,共同使良知的学说明于天下,让天下的人都知道自己来实现良知,来互相帮助存养,除去自私自利的毛病,清除诋毁、嫉妒、好胜和易怒的恶习,以实现天下大同,那么我的狂病本来会舒服地治好,最终能够免于丧心的疾患了,难道不痛快吗!
嗟乎!今诚欲求豪杰同志之士于天下,非如吾文蔚者而谁望之乎?如吾文蔚之才与志,诚足以援天下之溺者,今又既知其具之在我而无假于外求矣,循是而充,若决河注海,孰得而御哉?文蔚所谓“一人信之不为少”,其又能逊以委之何人乎①?
【注释】
①逊:辞让,谦让。
【译文】
唉!现在真要寻求天下志同道合的豪杰之士,除了像文蔚你一样的人,还能指望谁呢?像文蔚你这样的才志,确实足以救助天下失足受苦的人,现在既然知道良知在自己心中,不需要向外探求,那么遵循这样的原则并加以扩充,就会像大河决口汇入大海,谁能抵御得了呢?文蔚你所说的“有一个人相信就不算少”,自然是你当仁不让,又能谦让给谁呢?
七
【题解】
本条为抒写当下之感,然亦颇有深意。不离日用行常,悠游天地间,这正是孔子赞许的曾点气象,也是良知学的无入而不自得的境界。“奚暇外慕”表明对朱子学格物之方的驳斥,再次彰显自己良知学的圣学道统。
会稽素号山水之区①,深林长谷,信步皆是,寒暑晦明,无时不宜,安居饱食,尘嚣无扰,良朋四集,道义日新,优哉游哉,天地之间宁复有乐于是哉!孔子云:“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②。”仆与二三同志,方将请事斯语,奚暇外慕?独其切肤之痛,乃有未能恝然者③,辄复云云尔。
【注释】
①会稽:山名。在今浙江绍兴。素:平素,向来。
②“不怨天”三句:语自《论语·宪问》:“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③恝(jiá)然:漠不关心貌,冷淡貌。
【译文】
会稽山向来是山水丰美的地区,深远的树林,悠长的山谷,随行可见,寒暑阴晴,无时不宜人,安居饱食,尘嚣不扰,好友四面八方聚集此处,道学进步,如此悠闲自在,天地之间还会有像这样的闲适快乐吗!孔子说:“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我与两三位志同道合之士想要遵从这样的话,怎么有时间向外慕求呢?只是对这切肤之痛,还并不能淡然处之,就又写了这封信。
咳疾暑毒,书札绝懒,盛使远来,迟留经月,临岐执笔,又不觉累纸。盖于相知之深,虽已缕缕至此,殊觉有所未能尽也。
【译文】
咳嗽复发,天气炎热,懒于书信,你派人盛情远来,停留逾月,临别提笔,不觉又写了几页纸。我们相知如此深厚,虽然已经啰唆到这个地步,仍然觉得话还没有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