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聂文蔚二 凡九则

【题解】

《答聂文蔚》第二书重在论述心学功夫只是一个功夫。在王阳明看来,必有事焉、集义、格物、诚意、正心、勿忘勿助等功夫条目都是致良知功夫的具体体现,实质上都是一个功夫,其内在的理论逻辑是从心本论出发,本体(良知)是“一”,故功夫(致良知)也是“一”,体现了本体与功夫的辩证统一。

【题解】

本条涉及心学义理不多,唯对功夫之纯熟略谈一二。其要有二:第一,寓本体于功夫,本体之莹彻在于功夫之纯熟;第二,良知功夫头脑立定,便步入康庄大道,虽或时有遮蔽但不碍良知之行。

得书,见近来所学之骤进,喜慰不可言。谛视数过,其间虽亦有一二未莹彻处,却是致良知之功尚未纯熟。到纯熟时,自无此矣。譬之驱车,既已由于康庄大道之中①,或时横斜迂曲者,乃马性未调,衔勒不齐之故。然已只在康庄大道中,决不赚入旁蹊曲径矣。近时海内同志到此地位者曾未多见,喜慰不可言,斯道之幸也!

【注释】

①康庄大道:语自《尔雅·释宫》:“五达谓之康,六达谓之庄。”

【译文】

收到来信,看到你近来学问突进,十分欣慰,此情难以言表。你的信我仔细看过几遍,信里虽然也有一两处没有完全理解明白透彻的,这确实是因为致良知的功夫还没有纯熟。到纯熟的话也就自然没有这样的问题了。例如驾车,已经走上康庄大道上后,还有时出现迂回曲折的情况,是因为马的性格没有调教好,缰绳没有勒齐的缘故。然而已经在康庄大道上,绝不会出现受骗进入旁径小道的问题。最近海内志同道合之士到达这种境界的还不曾多见,我十分欣慰难以言表,这是圣道的幸运啊!

贱躯旧有咳嗽畏热之病,近入炎方,辄复大作。主上圣明洞察,责付甚重,不敢遽辞。地方军务冗沓,皆舆疾从事。今却幸已平定,已具本乞回养病。得在林下,稍就清凉,或可瘳耳①。人还,伏枕草草不尽倾企。外惟濬一简②,幸达致之!

【注释】

①瘳(chōu):病愈。

②惟濬:陈九川(1495—1562),字惟濬,号明水,抚州府临川(今江西抚州临川区)人。官至礼部郎中。正德十五年(1520),拜王阳明为师。著有《明水先生集》。

【译文】

我身上旧有的咳嗽怕热的毛病,最近进入炎热的地区后,就又发作得很严重。圣上圣明洞察,将很重的责任托付给我,不敢立即推辞。地方上军务繁杂,我都带病处理,现在幸好已经平定,我已经上奏皇上恳请允许我回去养病。如能在山林稍靠近清凉之处养病,或可以痊愈。信使就要回去,我伏枕写完,草草几句说不尽我的企望之情。另外还有一封书信给陈九川,请转达给他!

【题解】

本条释“勿忘勿助”功夫。王阳明主张“必有事焉”而“勿忘勿助”,时时“集义”,一刻不间断,便是“勿忘”,不欲速求效,便是“勿助”。“勿忘勿助”是对功夫“状态”的表达,在根本上,其与“必有事焉”“集义”是一个功夫。如果把“勿忘勿助”别作一个功夫去做,便是执于念头。

来书所询,草草奉复一二。

近岁来山中讲学者,往往多说“勿忘勿助”工夫甚难,问之,则云“才着意便是助,才不着意便是忘,所以甚难”。区区因问之云:“忘是忘个甚么?助是助个甚么?”其人默然无对,始请问。区区因与说,我此间讲学,却只说个“必有事焉”,不说“勿忘勿助”。必有事焉者,只是时时去集义。若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间断,此便是忘了,即须“勿忘”;时时去用“必有事”的工夫,而或有时欲速求效,此便是助了,即须“勿助”。其工夫全在“必有事焉”上用,“勿忘勿助”,只就其间提撕警觉而已。若是工夫原不间断,即不须更说“勿忘”;原不欲速求效,即不须更说“勿助”。此其工夫何等明白简易,何等洒脱自在!今却不去“必有事”上用工,而乃悬空守着一个“勿忘勿助”,此正如烧锅煮饭,锅内不曾渍水下米①,而乃专去添柴放火,不知毕竟煮出个甚么物来。吾恐火候未及调停,而锅已先破裂矣。近日一种专在“勿忘勿助”上用工者,其病正是如此。终日悬空去做个“勿忘”,又悬空去做个“勿助”,渀渀荡荡②,全无实落下手处,究竟工夫只做得个沉空守寂,学成一个痴呆汉。才遇些子事来,即便牵滞纷扰,不复能经纶宰制③。此皆有志之士,而乃使之劳苦缠缚,担搁一生,皆由学术误人之故,甚可悯矣!

【注释】

①渍(zì):淘洗。

②渀渀(bēn)荡荡:奔腾激荡。渀,同“奔”。

③经纶:治理。宰制:控制。

【译文】

你来信中询问的,我草草回答一二。

近年来到山中讲学的人,往往多说“勿忘勿助”的功夫很难,询问他们,就说“稍有意念就是‘助’,一不用心就是‘忘’,所以很难”。我问他们说:“忘是忘什么?助是助什么?”他们默然答不出来,才请教我。我就解释说,我在这里讲学,却只讲“必有事焉”,不讲“勿忘勿助”。“必有事焉”就是时时刻刻去“集义”。如果时时去下“必有事”的功夫,而偶尔有中断,这就是忘了,就需要“勿忘”;时时去下“必有事”的功夫,而偶尔想要快速见效,这就是助了,就需要“勿助”。这些功夫都在“必有事焉”上下,“勿忘勿助”,只是在其中起到提携警醒的作用而已。如果功夫原本没有间断,就不需要再说“勿忘”;原本没想追求速效,就不需要再说“勿助”。这种功夫多么明白容易,多么洒脱自在!现在却不在“必有事”上用功,而却凭空守着一个“勿忘勿助”,正像是烧锅煮饭,没有淘米下锅,却专门去添柴烧火,不知道最后能煮出什么东西来。我担心火候还没来得及调好,锅已经先破裂了。近来专在“勿忘勿助”上用功的人,他们的毛病正是如此。终日凭空去做“勿忘”的功夫,又凭空去做“勿助”的功夫,奔腾激荡,完全没有下手落实的地方,最后做到底,只落得沉空守寂,学成一个痴汉。刚一遇到事,就会心绪羁绊纷乱,不能妥善应付。这些人都是有志之士,却由此劳苦困扰,耽误一生,这都是错误的学术耽误了他们,真让人惋惜啊!

【题解】

本条论心学功夫总纲致良知统摄各具体功夫条目。在王阳明看来,“必有事焉”“集义”“格物”“诚意”“正心”“勿忘勿助”都是一个致良知功夫。这体现了阳明心学功夫“一”的特色—从“一”个本体(良知)出发到“一”个功夫(致良知),本体与功夫辩证统一。

夫“必有事焉”只是“集义”,“集义”只是“致良知”。说“集义”则一时未见头脑,说“致良知”即当下便有实地步可用工,故区区专说“致良知”。随时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着实去致良知,便是“诚意”;着实致其良知,而无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着实致良知则自无忘之病;无一毫意必固我则自无助之病:故说“格、致、诚、正”则不必更说个“忘助”。孟子说“忘助”,亦就告子得病处立方。告子强制其心,是“助”的病痛,故孟子专说助长之害。告子助长,亦是他以义为外,不知就自心上“集义”,在“必有事焉”上用功,是以如此。若时时刻刻就自心上“集义”,则良知之体洞然明白,自然是是非非纤毫莫遁,又焉有“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之弊乎①?孟子“集义”“养气”之说,固大有功于后学,然亦是因病立方,说得大段,不若《大学》“格、致、诚、正”之功,尤极精一简易,为彻上彻下,万世无弊者也。

【注释】

①“不得于言”四句:语自《孟子·公孙丑上》:“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欤?’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

【译文】

“必有事焉”就是“集义”,“集义”就是“致良知”。说“集义”一时还抓不到重点的话,说“致良知”当下就可以实际用功,所以我专门讲解“致良知”。随时在事上致其良知,就是“格物”;着实去致良知,就是“诚意”;着实致良知,而没有一点儿的意必固我,就是“正心”;踏实地致良知,就没有忘的毛病,没有一点儿的意必固我,就自然没有助的毛病:因此说“格物、致知、诚意、正心”,就不必再说“勿忘勿助”了。孟子说“勿忘勿助”,是为告子的毛病开的方子。告子通过强制的功夫匡正内心,是“助”的毛病,因此孟子专讲助长的危害。告子之所以犯助长的毛病,也是因为他认为义在心外,不知道从自己内心中“集义”,在“必有事焉”上用功,因此才会这样。如果时时刻刻在自己心中“集义”,那么良知的本体自然能够洞彻明白,自然是非都能纤毫毕现,又怎么会有“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的毛病呢?孟子“集义”“养气”的学说,固然对后来学者大有功劳,然而这也是对症下药,从大体上说,就不如《大学》中的“格物、致知、诚意、正心”的功夫,尤其极为精一简易,上下贯通,万世都没有弊病了。

【题解】

本条论心学功夫只是一个,即致良知。致良知是阳明心学功夫总纲,所有功夫条目都统摄于此,名异实同,故每一种功夫只要做到纯熟处,便是致得良知,无须“搀和兼搭”一个其他功夫。讲求“搀和兼搭”,便是未明功夫之要义,执于文义而轻于践履。

圣贤论学,多是随时就事,虽言若人殊,而要其工夫头脑,若合符节。缘天地之间,原只有此性,只有此理,只有此良知,只有此一件事耳,故凡就古人论学处说工夫,更不必搀和兼搭而说,自然无不吻合贯通者。才须搀和兼搭而说,即是自己工夫未明彻也。近时有谓“集义”之功必须兼搭个“致良知”而后备者,则是“集义”之功尚未了彻也;“集义”之功尚未了彻,适足以为“致良知”之累而已矣。谓“致良知”之功必须兼搭一个“勿忘勿助”而后明者,则是“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彻也;“致良知”之功尚未了彻,适足以为“勿忘勿助”之累而已矣。若此者,皆是就文义上解释牵附,以求混融凑泊①,而不曾就自己实工夫上体验,是以论之愈精,而去之愈远。文蔚之论,其于“大本达道”既已沛然无疑②,至于“致知”“穷理”及“忘助”等说,时亦有搀和兼搭处,却是区区所谓康庄大道之中,或时横斜迂曲者,到得工夫熟后,自将释然矣。

【注释】

①凑泊:拼凑,拼合。

②沛然:丰润的样子。

【译文】

圣贤论学,大多是随时随事而定,虽然他们的说法好像各不相同,但关键功夫,都是一致的。因为天地之间,原本只有这个本性,只有这个天理,只有这个良知,只有这一件事而已,因此凡是在古人论学上虚讲功夫的,就不必再掺杂搭配,自然没有不融会贯通的。如果需要掺杂搭配,那就是自己的功夫还没有明彻了。近来有人说“集义”的功夫,一定要搭配上“致良知”然后才能算是完备,这就是“集义”的功夫还不明彻;“集义”的功夫还不明彻,就刚好成了“致良知”的拖累。认为“致良知”的功夫,一定要搭配上“勿忘勿助”然后才能明白,就是“致良知”的功夫还没有了明彻;“致良知”的功夫还没有明彻,就刚好成了“勿忘勿助”的拖累而已。类似这些,都是从字义上牵强附会解释,来求得融会贯通,而没有在自己的实际功夫上体验,因此论证得越精确,偏离得就越远。文蔚你的观点在“大本达道”上已经没有疑问,至于“致知”“穷理”“勿忘勿助”等学说,还不时有掺杂搭配的地方,这就是我说的走在康庄大道上,有时出现迂回曲折的行路的情况,等到功夫纯熟之后,这种情况自然会消失。

【题解】

本条从体用关系出发阐明良知本体只是一个。从体而言,良知只是一个真诚恻怛,当下具足。从用而言,良知随处发用,理一万殊,无方体无穷尽。从兄之悌、事亲之孝、事君之忠皆是良知与物相接表现出来的某一条理而已。从达体而言,可谓惟一之学,从致用而言,可谓惟精之学,惟精惟一,本体功夫,一体达用,体用一源。

文蔚谓“致知之说,求之事亲从兄之间,便觉有所持循”者,此段最见近来真切笃实之功。但以此自为不妨,自有得力处。以此遂为定说教人,却未免又有因药发病之患,亦不可不一讲也。

【译文】

文蔚你所说的“致知的观点,从孝敬父母、尊敬兄长上去寻求,就感到有所遵循”,这里最能看出你近来所下功夫的真切笃实。但你自己从这里下功夫倒也无妨,自然有得力的地方。如果把这当成定论去教导人,却难免出现用药不当反而致病的担心,这不能不讲。

盖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自然明觉发见处,只是一个真诚恻怛①,便是他本体。故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亲,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从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诚恻怛以事君,使是忠;只是一个良知,一个真诚恻怛。若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事亲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即是从兄的良知不能致其真诚恻怛矣。故致得事君的良知,便是致却从兄的良知;致得从兄的良知,便是致却事亲的良知。不是事君的良知不能致,却须又从事亲的良知上去扩充将来,如此又是脱却本原,着在支节上求了。良知只是一个,随他发见流行处,当下具足,更无去来,不须假借。然其发见流行处却自有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者,所谓“天然自有之中”也。虽则轻重厚薄毫发不容增减,而原又只是一个;虽则只是一个,而其间轻重厚薄又毫发不容增减,若可得增减,若须假借,即已非其真诚恻怛之本体矣。此良知之妙用,所以无方体,无穷尽,“语大天下莫能载,语小天下莫能破”者也②。

【注释】

①恻怛(dá):恻隐。

②“语大”二句:语自《中庸》第十二章:“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故君子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焉。”

【译文】

良知只是一个天理,良知的自然明觉呈现之处,就是真诚恻隐,这就是它的本体。所以用致良知的真诚恻隐去侍奉父母,就是孝;用致良知的真诚恻隐去尊敬兄长,就是悌;用致良知的真诚恻隐去辅佐君主,就是忠;这一切都只是一个良知,一个真诚恻隐。如果尊敬兄长的良知不能达到真诚恻隐,也就是侍奉双亲的良知不能达到真诚恻隐;如果辅佐君主的良知不能达到真诚恻隐,也就是尊敬兄长的良知不能达到真诚恻隐。所以能实现辅佐君主的良知,就能实现尊敬兄长的良知;能实现尊敬兄长的良知,就能实现侍奉双亲的良知。不是说辅佐君主的良知不能实现,必须从侍奉父母的良知上去扩充,如果这样,就又脱离了本原,在细枝末节上探求了。良知只有一个,随着它的发现和传播,自然完备具足,无来无去,不需要向外假借。但是它发现和传播的地方,却有轻重厚薄的区别,丝毫不能增加减少,这就是所谓的“天然自有之中”。虽然轻重厚薄丝毫不能增减,但良知原本只是一个;虽然良知只是一个,但其中的轻重厚薄又丝毫不能增加减少,如果能够增减,如果必须向外探求,那就不是真诚恻隐的本体了。这就是良知的妙用之所以无形无体,无穷无尽,“说到大,就大得连整个天下都载不下,说到小,就小得一点儿也分不开”的原因。

孟氏“尧、舜之道,孝弟而已”者①,是就人之良知发见得最真切笃厚、不容蔽昧处提省人,使人于事君处友、仁民爱物,与凡动静语默间,皆只是致他那一念事亲从兄真诚恻怛的良知,即自然无不是道。盖天下之事虽千变万化,至于不可穷诘,而但惟致此事亲从兄、一念真诚恻怛之良知以应之,则更无有遗缺渗漏者,正谓其只有此一个良知故也。事亲从兄一念良知之外,更无有良知可致得者。故曰:“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此所以为“惟精惟一”之学,放之四海而皆准,施诸后世而无朝夕者也②。

【注释】

①孟氏“尧、舜之道,孝弟而已”:语自《孟子·告子下》。

②“放之”二句:语自《礼记·祭义》:“夫孝,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诸后世而无朝夕,推而放诸东海而准,推而放诸西海而准,推而放诸南海而准,推而放诸北海而准。”

【译文】

孟子说的“尧、舜之道,孝弟而已”,是在人的良知最真切醇厚、不容蒙蔽的地方提醒人,让人在忠君、交友、爱民、爱物以至于动静言默的时候,都只是实现他那种一念侍奉父母、尊敬兄长的真诚恻隐的良知,也就自然无处不是道了。天下的事虽然千变万化到无法穷举的地步,但只要用实现侍奉父母、尊敬兄长的真诚恻隐的良知去应对,那么就不会有什么遗漏缺失的了,这正是只有这一个良知的缘故。侍奉父母、尊敬兄长的良知之外,再没有别的良知可以实现。因此说:“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这就是“惟精惟一”的学问,放之四海而皆准,在后世推行也不会落伍。

文蔚云:“欲于事亲从兄之间,而求所谓良知之学。”就自己用工得力处如此说,亦无不可;若曰“致其良知之真诚恻怛,以求尽夫事亲从兄之道焉”,亦无不可也。明道云:“行仁自孝弟始。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是仁之本则不可。”①其说是矣。

【注释】

①“明道云”及以下四句:语自《二程集·遗书》卷十八:“谓行仁自孝弟始,盖孝弟是仁之一事,谓之行仁之本则可,谓之是仁之本则不可。盖仁是性也,孝弟是用也。性中只有仁、义、礼、智四者,几曾有孝弟来?仁主于爱,爱莫大于爱亲。故曰:‘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此应为程颐语,此处误为程颢语。

【译文】

文蔚你说:“想在侍奉父母、尊敬兄长之中,探求所谓良知的学问。”从自己用功得力的方面这样说,也无不可;如果说“用实现良知的真诚恻隐来探求侍奉双亲、尊敬兄长的道理”,也没什么不行。明道先生说:“行仁从孝悌开始。孝悌是仁之中的一件事,说它是行仁的根本是可以的,说它是仁的根本就不对了。”这说法很正确。

【题解】

本条阐释之重点在于文末对于致良知功夫的强调。致良知功夫在于依良知而行,无有间隔病痛于其间,此谓大知。如执着意必,便是自私用智,便是小知。

“臆”“逆”“先觉”之说,文蔚谓“诚则旁行曲防,皆良知之用”,甚善甚善!间有搀搭处,则前已言之矣。惟濬之言亦未为不是。在文蔚须有取于惟濬之言而后尽,在惟濬又须有取于文蔚之言而后明;不然,则亦未免各有倚着之病也。舜察迩言,而询荛①,非是以迩言当察,荛当询,而后如此,乃良知之发见流行,光明圆莹,更无挂碍遮隔处,此所以谓之大知。才有执着意必,其知便小矣。讲学中自有去取分辨,然就心地上着实用工夫,却须如此方是。

【注释】

①舜察迩言:典出《中庸》第六章:“舜其大知也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迩言,浅近的话。而询蒭荛(chú ráo):典出《诗经·大雅·板》:“先民有言,询于蒭荛。”蒭荛,打柴之人。

【译文】

“不臆不信”“不逆诈”“先觉”的学说,文蔚你认为“只要内心真诚,即使是旁门左道、曲折提防,都是良知的运用”,非常好!非常好!其中有掺杂搭配的地方,前面已经说过。惟濬的话,也并不是完全不对。就文蔚你而言,应该吸收采纳惟濬的观点才能详尽,就惟濬而言,要吸收采纳文蔚你的观点才能明白;否则,你们难免各自都有偏颇的毛病了。舜思考浅近的道理,向樵夫询问,并不是因为浅近的道理应该思考,樵夫值得请教,然后才这样做,这是良知的萌发流行、光明圆莹,没有障碍遮蔽,这就是所谓的完全认知。一有执着意必,认知就变狭隘了。讲学中自然有取舍分辨,但是在心中踏踏实实地下功夫,就必须这样才对。

【题解】

本条从功夫之进阶的角度讲致良知功夫。在王阳明看来,心性理一也,从功夫目标的角度看,无论功夫之进阶,都是一个存理去欲的功夫。因此,从功夫目标而言,心学功夫只是一个功夫,是彻上彻下的。值得指出的是,王阳明在本条中认为“尽心知性”中自然包含着“存心事天”和“夭寿不贰,修身以俟”,同时又强调“吾侪用功,却须专心致志在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尽心知天功夫之始”。此中显然已有区分功夫之渐、顿的意识,可谓是“天泉证道”之先声。

“尽心”三节①,区区曾有“生知、学知、困知”之说,颇已明白,无可疑者。盖尽心、知性、知天者,不必说存心、养性、事天,不必说“夭寿不贰、修身以俟”,而存心、养性与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存心、养性、事天者,虽未到得尽心、知天的地位,然已是在那里做个求到尽心、知天的工夫,更不必说“夭寿不贰、修身以俟”,而“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功已在其中矣。

【注释】

①“尽心”三节:《孟子·尽心上》:“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译文】

关于“尽心”三段,我曾经有“生知、学知、困知”的学说,已经很清楚,没有什么可质疑的了。尽心、知性、知天的人,不必再说存心、养性、事天,也不必再说“夭寿不贰、修身以俟”,存心、养性与修身以俟的功夫已经在其中了。存心、养性、事天的人,虽然没有达到尽心、知天的境界,但是已经在那里做探求尽心、知天的功夫,更不用说“夭寿不贰、修身以俟”,而“夭寿不贰,修身以俟”的功夫也已经包含在其中了。

譬之行路,尽心、知天者,如年力壮健之人,既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者也;存心、事天者,如童稚之年,使之学习步趋于庭除之间者也①;夭寿不贰、修身以俟者,如襁褓之孩,方使之扶墙傍壁而渐学起立移步者也。既已能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间者,则不必更使之于庭除之间而学步趋,而步趋于庭除之间自无弗能矣;既已能步趋于庭除之间,则不必更使之扶墙傍壁而学起立移步,而起立移步自无弗能矣。然学起立移步,便是学步趋庭除之始,学步趋庭除,便是学奔走往来于数千里之基,固非有二事。但其功夫之难易则相去悬绝矣。心也,性也,天也,一也,故及其知之成功则一,然而三者人品力量自有阶级,不可躐等而能也②。

【注释】

①庭除:庭院的台阶。指庭院。

②躐(liè)等:逾越等级。

【译文】

如果用行路作比喻,尽心、知天的人,就像年轻力壮的人,能够在几千里的路上来回奔走;存心、事天的人,就像儿童,让他在院子里教他走路。夭寿不贰、修身以俟的人,就像襁褓中的婴儿,只能使他扶着墙壁慢慢学习站立移步。已经能来回奔走几千里的人,就没必要再让他在庭院里学习走路,因为在庭院里走路自然不存在问题;已经能在庭院里走路,就不必再让他扶着墙学习站立移步,因为他自然能够站立移步。但是学习站立移步,是在庭院里学习走路的开始,在庭院里学习走路,是来回奔走几千里的基础,这本来并不是两件事。但是功夫的难易程度相差悬殊。心、性、天,三者本质是一样的,所以等到这三种人都能够通晓天理、成功行道了,效果就都是相同的,但是这三种人的人品、才能存在高低差别,不可能超越各自的等级去做事。

细观文蔚之论,其意以恐尽心、知天者废却存心、修身之功,而反为尽心知天之病。是盖为圣人忧功夫之或间断,而不知为自己忧功夫之未真切也。吾侪用功,却须专心致志在“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上做,只此便是做尽心、知天功夫之始。正如学起立移步,便是学奔走千里之始。吾方自虑其不能起立移步,而岂遽其不能奔走千里?又况为奔走千里者而虑其或遗忘于起立移步之习哉?

【译文】

我认真看了你的观点,你的意思是害怕尽心、知天的人,废弃了存心、修身的功夫,反而成了尽心、知天的妨碍。这大概是为圣人担心功夫会有中断,却不知道为自己担心功夫尚不真切。我们这种人用功,必须专心致志、全心全意地在“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上下功夫,这样做就是尽心、知天功夫的开始。这正像学习站立移步,就是学习奔走千里的开始。我正担心不能站立移步,又怎么会去忧虑不能奔走千里呢?更何况为能奔走千里的人去担心他忘了站立移步的本领呢?

文蔚识见,本自超绝迈往,而所论云然者,亦是未能脱去旧时解说文义之习,是为此三段书分疏比合,以求融会贯通,而自添许多意见缠绕,反使用功不专一也。近时悬空去做“勿忘勿助”者,其意见正有此病,最能担误人,不可不涤除耳。

【译文】

文蔚你的见识原本超凡绝俗,不过从你所说的话来看,也是没能摒除从前解读文义的习惯,所以你才把知天、事天、夭寿不贰当作三件事,进行分析综合比较,以求融会贯通,结果是自己增添了许多纠缠不清的意见,反而使自己的用功不够专一。近来,凭空去做“勿忘勿助”功夫的人正是犯了这个错误,害人最深,不能不彻底铲除。

【题解】

本条以对“尊德性”与“道问学”的关系阐释致良知的功夫。在阳明心学,“尊德性”与“道问学”是致良知功夫的一体之两面,二者在格物致知的层面是统一的。识得此,则是功夫之莹透处;反之,则是功夫之未莹透,良知有遮蔽。

所谓“尊德性而道问学”一节,至当归一,更无可疑。此便是文蔚曾着实用工,然后能为此言。此本不是险僻难见的道理,人或意见不同者,还是良知尚有纤翳潜伏①。若除去此纤翳,即自无不洞然矣。

【注释】

①纤翳(yì):微小的障碍物。

【译文】

所谓“尊德性和道问学”一节,应该统一,这不必怀疑。这就是文蔚你曾踏实用功,然后才能说出的话。这本来不是生僻难懂的道理,人们却有不同意见,这还是良知中潜伏有纤细的灰尘。如果除去这些灰尘,就自然没有不洞彻明亮的了。

【题解】

本条为信末之谦语和所嘱之事,与义理相涉不多。

已作书后,移卧檐间,偶遇无事,遂复答此。文蔚之学既已得其大者,此等处久当释然自解,本不必屑屑如此分疏。但承相爱之厚,千里差人远及,谆谆下问,而竟虚来意,又自不能已于言也。然直戆烦缕已甚,恃在信爱,当不为罪。惟濬处及谦之、崇一处①,各得转录一通,寄视之,尤承一体之好也。

【注释】

①谦之:邹守益(1491—1562),字谦之,号东廓,吉安府安福(今江西安福)人。正德十四年(1519)师事王阳明。官至南京国子祭酒。著有《东廓集》。崇一:即欧阳德。见前注。

【译文】

信写完后,我到屋檐下躺着,正好没有别的事,就再写了几句。文蔚你的学问已经抓住了关键,这些问题时间久了自然能够释然明白,本来不必这样唠叨地讲解。只是承蒙厚爱,不远千里派人来诚心请教,为了不辜负你的来意,我又自然不能不说。然而我过于坦率啰唆,自恃你对我这样信任厚爱,应该不会怪罪我吧。还请将这封信转录,分别寄给惟濬、谦之、崇一那里,让他们承受你同样的情意。

右南大吉录。

【译文】

以上为南大吉辑录。